那里,坐落着大秦最庞大、最顽固的势力——赢姓宗室!
懂了!
嬴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沸腾,头皮一阵发麻。
大秦太后下嫁亚父,谁最反对?
不是天下人,而是赢姓宗室那群自诩血脉高贵、倚老卖老的老古董!
这群人占据着朝堂大量高位,封地广阔,私兵成群,才是真正阻碍大秦令行禁止、一统天下的毒瘤!
亚父所言的坟墓,哪里是指男女私情?
分明是在暗示孤:这场惊世骇俗的大婚,将成为埋葬宗室旧势力的终极坟墓!
亚父所言的咸鱼……咸,乃盐之本味,天下不可或缺;鱼,潜龙在渊,深不可测。
亚父是在告诫孤:若连宗室都无法压服,孤这个秦王,就真成了一条永远翻不了身的死鱼!
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用亚父自身名节为饵的政治压力测试!
“亚父!”
嬴政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透着冲天的狂热。
他上前一步,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楚云深的肩膀。
“孤,彻底明白了!”
楚云深被捏得肩膀生疼,一脸懵逼:“你明白什么了?我真不想结……”
“您不用多说!”
嬴政拔高音量,生生打断楚云深,“您的良苦用心,政儿全懂!”
楚云深张大嘴巴。
你懂个锤子啊你懂!
“嫪毐虽死,但这大秦朝堂,水还深得很。”
嬴政握紧腰间太阿剑柄,指节发白,杀气凛然。
“宗室那群老狗盘根错节,平时缩在壳里,一旦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必定跳脚反噬!”
“您抛出这门名不正言不顺的婚事,就是在帮孤试金石!”
“您是要用自己的名誉,逼那群老狗自己跳出来,给孤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借口!”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疯狂摇头:“我没有!我真没想试探谁!政儿你冷静点!”
“孤很冷静!”
“亚父放心!既然您不惜以身为局,政儿绝不让您失望!”
嬴政大袖一挥,霸气侧漏。
“这宗室的阻力,孤来平!谁敢反对太后下嫁,孤就抄他的家,夺他的爵!将他全族送去南山修渠!”
“政儿必用宗室老狗的血,为您和母后铺出一条这天下最尊贵的大婚红毯!”
说罢,嬴政一把拉住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的赵姬,声音放缓。
“母后,莫哭了。亚父并非嫌弃您,他是在用最高绝的手段,为您在宗室面前立威!为您争取一个不受任何人指指点点的尊严!只有荡平那些反对的声音,您才能风风光光地嫁给亚父!”
赵姬闻言,猛地抬头。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却从卑微变成了极致的崇拜与狂热的感动。
原来……先生连骂自己是咸鱼,都是为了保护我!
先生为了我,竟不惜主动去招惹大秦最可怕的宗室!
“先生……”赵姬热泪盈眶,死死捏住丝帕,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妾身,懂了!妾身愿等!哪怕等到海枯石烂,妾身也等你!”
楚云深绝望地伸出手:“不,你们真的不懂……”
“走!”
嬴政根本不给楚云深辩解的机会,拉着一步三回头的赵姬,风风火火地跨出月亮门。
“来人!备马!传宗正嬴傒入麒麟殿见孤!孤要让他看看,这大秦,到底谁说了算!”
嬴政怒吼的军令在宫墙间回荡。
后花园只剩炭火盆里,一滴油脂砸在木炭上,爆出一簇火星。
楚云深像被抽干了全身骨头,烂泥般瘫回摇椅。
他呆滞地看着天空,眼角划过一滴属于社畜的清泪。
“我特么只是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啊……”
“这逆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自动翻译机?!”
次日,天刚亮。
甘泉宫的大门被一群人推开。
少府和宗正府的官员指挥着上百名杂役,扛着一匹匹大红绸缎鱼贯而入。
挂灯笼,贴喜字,量门框,连庭院里的老松树都被裹上了红布。
楚云深坐在摇椅上,看着这帮人忙活,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大秦的办事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成蟜抱着半个烤羊腿溜达过来,咧着油腻的嘴:“亚父,宗正大人问,您的婚服是要玄色掺点红,还是全玄色?”
楚云深从旁边抓起一个空酒樽砸了过去。
成蟜灵活躲开,嘿嘿笑着跑远了。
不能待了。
楚云深站起身,走回内殿。
嬴政那小子彻底疯了。
真娶了太后,自己就成了大秦名副其实的太上皇。
以后宗室闹事,六国扯皮,自己能躲清闲?
楚云深找出一块灰布,扔进两件换洗衣物,又塞了几块从嫪毐那里抄来的金饼,打了个死结。
今夜就走。
先去避避风头,等这逆子脑子清醒了再说。
入夜。
甘泉宫的红灯笼全亮了起来,照得院落一片通红。
楚云深避开巡逻的黑冰台卫士,背着小包袱,顺着墙角的太湖石,手脚并用爬上高墙。
咸阳城的夜风吹过,他跨坐在墙头上,擦了把汗。
刚准备寻个落脚点跳下去。
“先生。”
墙根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楚云深手一滑,差点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赵姬站在墙外。
没有黑冰台,没有宫女,没有车架。
她身上没穿太后的玄色华服,只套了一件灰扑扑的粗麻裙。
夜风吹得她衣角翻飞,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
楚云深抓紧了手里的包袱,心跳漏了一拍。
被抓包了。
嬴政肯定派人盯着这里。
“你带了多少人?”楚云深压低声音问。
赵姬摇摇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
眼眶微红,没有施粉黛,手里提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破旧木食盒。
“就妾身自己。”赵姬仰起头,看着骑在墙头上的楚云深。
楚云深没动。
他看了看寂静的街道,又看向赵姬。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嘛?帮政儿抓我回去成亲?”
“先生要走,谁也留不住。”
赵姬低下头,声音沙哑。“妾身是来送先生的。”
楚云深愣住。
赵姬走近高墙,双手费力地将那个木食盒举起,举过头顶。
“出城路远,外面的饭菜不干净。这盒子里有一盅粟米粥,妾身用小火熬了三个时辰,放了些碎肉丁,用棉布裹着,还热着。”
楚云深低头看着那个食盒,没接。
赵姬的手臂微微发抖,继续说道:“盒底有两套新衣。妾身知道先生嫌弃丝绸扎眼,特意找人寻的粗布。时间紧,针脚缝得粗糙了些,先生别嫌弃。”
楚云深视线顺着食盒下移,落在赵姬的手指上。
白皙的指尖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
大秦太后,千金之躯。
为了两套粗布衣服,熬夜扎破了十指。
楚云深喉结滚了滚。“你……大可不必如此。”
“妾身知道。”
赵姬眼帘低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砖石上。
“妾身在邯郸泥沼里滚过,名声早就坏透了。这咸阳城里,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妾身的脊梁骨。先生是天上的人,妾身配不上。”
她吸了吸鼻子,强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先生安心去吧。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政儿,说我突发恶疾,不宜成婚。宗室那边若是发难,妾身去挡。绝不拖累先生清誉。”
楚云深抓着墙头青砖的手指,骨节泛白。
“妾身只有一个请求。”
赵姬仰着头,眼底满是哀求,“等风头过了,先生若是在外面逛腻了,能不能再回咸阳看看?”
“不赐婚了,什么名分都不要。”
“只要先生还肯让妾身每天给先生做顿饭,缝缝衣服……”
赵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哽咽。
她把食盒放在墙根下,后退两步。
“夜深风大,先生早些赶路。”
说完,赵姬转过身,沿着冷清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楚云深坐在墙头上,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衫。
他看着墙根下那个孤零零的食盒,又看向赵姬越走越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