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凡纳港口的风比前几天凉了,海面上翻涌着白色的浪花,海鸥都不飞了,蹲在栈桥的木桩上,缩着脖子。
克莱曼婷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辆皮卡被从车库里开出来,轮胎换了新的,油箱加满了,后斗里还放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李从安德莉亚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娟秀,是安德莉亚的笔迹。
“她父亲叫威廉·卡弗,住在从佐治亚州进佛罗里达州以南二十英里的一个小镇上。”
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安德莉亚说,如果路过,帮她看一眼,她爸年纪大了,末世爆发后她一直没联系上,而且也不抱有希望回去看。”
克莱曼婷仰着头,看着他。
“我们能找到吗?”
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尽量。”
安德莉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手里拿着两针疫苗,玻璃管里的液体是淡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走过来,把那两针疫苗递过去。
“保护伞公司研制的,打了之后,不会被咬伤病毒感染,死了也不会变。”
李接过疫苗,看着那淡青色的液体,手指攥紧了玻璃管。
“这东西……太贵重了。”
安德莉亚摇了摇头。
“你们在外面跑,比我们危险,给自己上个保险。”
克莱曼婷伸出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瘦瘦的胳膊。
安德莉亚蹲下来,消毒,扎针,推注,拔针。
动作很轻,很快。
克莱曼婷咬着嘴唇,没吭声。
安德莉亚站起来,给李也打了。
李把袖子放下来,看着胳膊上那个小小的针眼。
“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安德莉亚笑了笑。
“等你找到这小家伙的父母,回来加入我们,就算谢了。”
李看着她,点了点头。
“无论找不找得到,我们都会回来的。”
他拉开车门,把克莱曼婷抱上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引擎发动了,皮卡缓缓驶出码头。
克莱曼婷从车窗探出头,朝安德莉亚挥了挥手。
安德莉亚也挥了挥手。
皮卡拐过街角,消失了。
安德莉亚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辆皮卡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关上了。
…………
佛罗里达州与佐治亚州交界处的州际公路上,几辆推土机正在作业。
巨大的铲斗把废弃的车辆推到路边,堆成一排,像一道歪歪扭扭的铁墙。
莫尔坐在悍马的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着推土机把最后一辆轿车从路中间推开。
轿车翻了两个滚,砸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车窗碎了,车门掉了,轮子朝天,还在转。
他打了个哈欠。
没有大规模刺激点行尸的日子太无聊了。
以前在佐治亚州,百万行尸怎么杀都杀不完,每天枪管打得发烫。
现在呢?
零星的几只,还不够他塞牙缝。
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沙沙声。
莫尔坐直了,从后座抽出那把AMW狙击步枪,架在车引擎盖上,瞄准镜套住那片晃动的枝叶。
一只行尸从树丛里钻出来,穿着破烂的格子衬衫,半边脸烂了,拖着一条瘸腿,朝推土机的方向走过去。
莫尔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
太远了,不够刺激。
等它再走近些。
行尸又走了几步,莫尔的枪口跟着它移动,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
树林边缘又钻出一个人。
不是行尸,是人。
一个黑人,穿着黑色的牧师袍,胸前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从灌木丛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在抖。
他看见推土机,看见悍马,看见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朝莫尔跑过来。
莫尔的枪口转过来,对准他的胸口。
那个黑人牧师举起双手,手心朝外,手指在抖。
“别开枪!我是活人——!”
砰。
枪响了。
牧师的身体猛地一僵,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胸口,没有血,没有洞。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看见那只行尸倒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脑袋上开了一个洞,黑色的血从洞里淌出来,浸湿了枯叶。
牧师的腿软了,靠在悍马的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谢……谢谢你,老兄……”
莫尔把枪收起来,从车顶上跳下来,叼着那根已经嚼烂了的狗尾巴草,上下打量着这个穿黑袍的人。
“你怎么从树林里跑出来的?看你这一身打扮,牧师?”
他笑了一下:“向上帝祈祷没用了吧?上帝没空管行尸。”
牧师的脸红了,又白了,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莫尔。”
达里尔从另一辆悍马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几只被弩箭射死的兔子,兔子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路面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牧师,又看了一眼莫尔。
“你老毛病别老是又犯,不然又遇到把你打趴的人。”
“切,那些家伙神出鬼没,平时也不见人影,这些总部派来的真够神秘的。”
莫尔不屑,把狗尾巴草吐掉,朝牧师扬了扬下巴。
“你叫什么?”
“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斯托克斯。”
牧师的声音还在抖。
“加布里埃尔。”
莫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小子运气好,遇到我们保护伞公司,加入我们,比你祈祷上帝管用。”
加布里埃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达里尔把兔子扔进后备箱,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暗下来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那种暴雨来临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
云层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铁板,从海面上压过来。
风变大了,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枯叶和碎枝在空中打转。
“找个地方避雨。”
达里尔说。
莫尔抬头看了看天。
“不就是下雨吗?躲在车上不就行了?”
达里尔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的雨,风速在加快,空气里湿度太大了,台风要来了。”
莫尔的脸色变了。
美洲台风不是吹牛皮,那玩意破坏力蛮大。
他看了一眼最后那辆废弃车被推土机推下路面,转身朝车队喊:“收工!沿着公路找建筑物!快!”
车队发动了,悍马和推土机排成一列,沿着公路往前开。
加布里埃尔被塞进一辆悍马的后座,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十字架,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风更大了,推土机的铲斗被吹得微微晃动。
路边的大树开始剧烈摇晃,树枝被折断,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尔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公路尽头,有一栋建筑,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是以前的一个什么加工厂。
他把油门踩到底,悍马冲过去。
车门打开,人们从车里跳出来,冲进那加工仓库建筑。
风追在他们身后,把门吹得咣当一声关上了。
外面,雨开始下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盆一盆的,从天上往下倒。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风在建筑外面呼啸,呜呜的,像无数只行尸在叫。
加布里埃尔蹲在墙角,抱着十字架,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达里尔站在窗户旁边,透过被风吹得啪啪响的木板,看着外面的雨幕。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蒙蒙的水汽和偶尔被风卷起来的树枝。
莫尔坐在一张倒扣的箱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被风吹散了,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根烟在风中迅速燃尽。
“台风要多久?”他问。
达里尔摇了摇头。
“不知道,看这架势,至少一天。”
莫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加布里埃尔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黝黑的、满是汗水的脸。
“你会什么?”
加布里埃尔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我会念经祈祷。”
莫尔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去,重新坐下。
“那就念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加布里埃尔低下头,攥着十字架,开始念。
声音很低,很轻,被风雨声盖住了,听不清。
好吧!他莫尔忍不住想捶死这个牧师了,他不适合听诵经。
加布里埃尔委屈被莫尔赶到墙角坐着。
眼巴巴看着莫尔和达里尔烤兔子,以及他们手下拿出啤酒罐花生吃。
加布里埃尔咽了咽口水,他就是因为没有吃的,还有听到外面推土车,教堂外行尸被吸引而走,他才大胆跑出来,往声音方向寻求帮助。
加布里埃尔主打眼不见为净,转头看向被台风吹着摇摇晃晃木门,通过昏暗光线,他看到了外面情景,惊恐张着嘴,发不出说声音,指着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