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璧君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杯沿,目光落在沐尧脸上,笑意重新漾开,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深意:“沐先生果然是生意人,格局开阔,心系民生。我和汪先生,向来敬重有识之士,更愿意给有能力的人施展拳脚的舞台。既然沐先生无心派系之争,那我们便只谈做事,不谈其他。”
她话锋一转,将“效忠”二字巧妙替换成“共事”,给了沐尧台阶:“往后经济办的事务,沐先生尽管放手去做。新政府成立,上海百废待兴,你能稳住市面,安定商界,便是大功一件,汪先生自会记在心里,日后必有重赏。”
她话语中利诱的意味依旧十足,却不再提“全心效忠”,转而强调“互利共赢”,试图把沐尧绑在汪伪的战车之上。
沐尧心中一清二楚,陈璧君这番话,是退了一步,却也藏了更深的算计。她不再强求他明确站队,而是用“重赏”“不插手”为饵,让他心甘情愿为新政府做事,做稳政权的基石。
他端起酒杯,与陈璧君轻轻一碰,杯沿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洋楼里格外明显。
“夫人深明大义,沐某感激不尽。沐某一定尽力打理经济事务,让上海市面早日恢复。”
陈璧君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沐先生年轻有为,我是真心看好你。只是有一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沐尧看向她,神色平和:“夫人但说无妨。”
“如今你身处经济办主任之位,夹在日方与新政府之间,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陈璧君语气放缓,目光灼灼地看着沐尧,“在上海滩,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真正独立存在,都是相互扶持、相互倚仗,同样也相互威胁,沐先生的家人都在上海,无论何时何地做何事,都该为了家人考虑。沐先生,我说的对吗?”
赤裸裸的威胁,毫无遮掩。
陈璧君就是要拿捏住沐尧的软肋,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背叛。
沐尧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很快平复。
他放下酒杯,做出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这是自然,夫人放心,沐某既然答应做事,便会尽心尽责。
陈璧君见状,心中了然。
沐尧的软肋确实在家人身上,这一点,日后可以好好利用。但眼下,不宜把关系闹僵,毕竟新政府筹备,还需要他这个经济办主任。
她点了点头,语气愉悦了许多:“那就让我们提前庆祝新政府的成立。”
沐尧举起酒杯,配合和陈璧君的动作,席间的气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硬、凝重。
夜色渐深,私宴落幕。
沐尧起身告辞,神色依旧从容,仿佛方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拱手向陈璧君告辞:“夫人,夜深露重,沐某先行告辞。改天若是有机会,再与夫人详聊。”
陈璧君起身相送,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意,语气亲切:“沐先生慢走,我就不送了。今日之事,还望沐先生记在心里,往后同心协力,共成大事。”
沐尧淡淡颔首:“夫人客气。”
他迈步走出私宅别院,坐进等候在外的轿车。
轿车缓缓驶离,穿过法租界的灯火辉煌,驶向沐家洋楼。
车窗外,上海的夜色沉沉,暗流涌动。
这场私宴,直接敲定了日后的博弈基调,沐尧也摸清了汪精卫和陈璧君的掌控欲,更是注意到了汪精卫依附日方却不甘被架空的心思。
他或许可以利用这些矛盾,在夹缝之中站稳脚跟,虚与委蛇,继续潜伏。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有信心,在这虎狼环伺的上海滩,步步为营,潜伏隐忍,静待破局之日。
八月中旬,上海暑气渐敛,却依旧掩不住这座城市骨子里的焦灼与动荡。
法币贬值如潮水般汹涌,物价一日三涨,商铺关门潮席卷街巷,难民流离失所,整座城市如同被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束缚,窒息感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沐尧走马上任经济办主任的第三日,办公室的红木书桌前,摊满了密密麻麻的报表与文件。
纸张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法币对日元汇率三日暴跌百分之四十,米价、布匹价格翻番,上海近七成商铺歇业,仓库里积压的货物不敢销售,商户们要么减少销量,要么关门避祸,整个经济体系几近瘫痪。
“沐主任,上海十三家大型商会的负责人都已到齐,就在会客室等候。”方宁禀报着,将一份整理好的商人名单递到沐尧面前,“方副主任那边已经协调好了各家商铺,我们大概有半天的会谈时间。”
沐尧的目光落在“荣氏纺织”“裕昌粮行”“德昌洋行”等熟悉的商号上,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这些商人,或是上海实业界的元老,或是手握物资命脉的核心人物,如今却都被法币崩盘逼得走投无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轻轻合拢,沉声说道:“走,去会会他们。”
经济办的办公室位于楼宇的二层,空间宽敞,陈设考究,却掩不住沉闷的氛围。
方怡早已等候在会客室门口,她身着一身干练的深色旗袍,眉眼间的严谨清晰可见,见到沐尧到来,她立刻颔首打招呼:“沐主任,人都到齐了,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商户代表,只是个个愁眉不展。”
沐尧点头,语气沉稳:“无妨,先听听他们的难处,再谈对策。”
推开会客室的门,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十几位商人围坐在长桌旁,人人面色憔悴,有的低头抽烟,烟蒂燃了半截也浑然不觉,有的唉声叹气,指尖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满是焦虑,还有的紧锁眉头,眼底藏着绝望。
看见到沐尧进门,众人纷纷起身,动作都带着几分敷衍与无奈。
“沐主任,您可算来了!”率先开口的是荣氏纺织的董事长荣德生,他须发皆白,却难掩商界元老的气度,只是声音里满是疲惫,“如今上海这光景,法币贬得跟废纸似的,我们进一批货,还没来得及卖,价格就翻了倍,根本做不起生意!关门歇业也是迫不得已,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人,要么饿死,要么被日本人逼死!”
话音落下,其他商人纷纷附和。
“是啊!沐主任,法币一天一个价,我们手里的货,不敢运进来,怕砸在手里,手里的钱,不敢存银行,怕一夜之间成废纸。”
“军票更是离谱,日本人强制军票流通,我们做生意,必须用军票结算,可军票根本买不到物资,拿着就是一堆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