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深处的私宅别院却自成一方天地,高墙隔绝喧嚣,庭院晚风微凉,花木葱茏,灯火雅致,处处透着刻意营造出来的静谧与体面。
这是一处不对外公开的私人公馆,也是陈璧君特意选定宴请沐尧的地方。
她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清楚公开场合人多眼杂,说话难免受制,试探不敢太深,拉拢也无从下手。只有这种私密独处的私宴,没有外人打扰,没有日方耳目,没有围观群众,才能卸下所有客套伪装,摊开底牌,真正和沐尧做一场权力与利益的交易。
她要用这场私宴,撕开沐尧温文尔雅的商人外皮,看清他内里真正的心思。
也要借着这场饭局,恩威并施,威逼利诱,把这位手握新政府经济命脉、被日方刻意扶持的关键人物,牢牢拉到她这边的阵营。
傍晚时分,暮色浸染,夜色初临。
沐尧一袭深色定制西装,领带系得规整,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不迫地准时赴宴。
汽车停在私宅门外,他没有带护卫,也没有带上薛雯,只有司机等候在外,低调内敛,一如他平日里的做派。
沐尧下车抬眼,打量着这座隐于闹市的私宅。
院墙高耸,铁门厚重,门口没有任何标识,不显山不露水,内里却灯火隐约,花木幽深。
他心里很清楚,陈璧君设宴邀请,绝非吃一顿饭、叙一次闲话那么简单。薛公馆舞会初次交锋,汪公馆权力会议暗中博弈,汪精卫那边派人暗查盯梢,日方刻意把他推上经济办主任的高位,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都在揣摩他。
如今陈璧君单独私宴,来意再明显不过,是拉拢,是试探,也是拿捏,更是收服。
沐尧抬腿踏入公馆客厅,陈设奢华低调,紫檀木家具温润厚重,壁灯柔光暖煦,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香水与茶香,氛围雅致。
陈璧君早已等候在内。
今晚她不再刻意伪装成温婉和气、长袖善舞的名流“沈海琼”,妆容褪去柔和,眉眼敛去亲和,一身深色织锦旗袍,气场沉稳强势,露出原本的锋芒与底色。
在沐尧进门后,陈璧君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沐先生如约而至,幸会。”
沐尧礼数周全,从容拱手回应:“沈小姐相邀,沐某自当前来。”
他依旧顺着旧称,不点破,维持着表面分寸,也给对方留着转圜余地。
两人落座,佣人安静布菜,佳肴精致,酒水醇厚,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氛围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几杯酒过,闲话浅聊,从沪上市面物价,聊到商铺关门歇业,聊到难民流离失所,句句不离当下时局,字字紧扣经济乱象。
铺垫足够,氛围到位,陈璧君也不再绕弯子,收起笑意,目光直视沐尧,语气沉下来,褪去所有伪装,直言摊牌。
“沐先生,不必再以沈小姐相称了。”陈璧君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我本名陈璧君,汪精卫是我先生。我今天邀你前来,不是名流应酬,不是商界闲谈,只为一桩正事,一桩关乎你我、关乎新政府未来的大事。”
一语落地,坦诚交底,不再遮掩。
沐尧脸上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惊讶,神色淡然:“我心中已有猜测,夫人此刻既然坦诚相待,沐某自然是同样以待。”
他的平静,反倒让陈璧君心头微微发冷。
沐尧太冷静了,城府和定力远超她想象,明知她真实身份,却不露声色,不慌不惧,不卑不亢,这份沉稳,绝非普通商人所能拥有。
陈璧君看着他,继续开口,语气软硬兼施:“沐先生,你是聪明人,眼下局势,你比谁都看得明白。重庆政府远走西南,管不了上海。日军占据沪上,只管武力镇压,唯有汪先生筹建的新政府,才是日后江南唯一正统,唯一能稳住市面、掌控经济、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先是说明局势,再话锋一转,直指沐尧切身利益,开出诱人筹码:“坂西利八郎虽然器重你,给了你经济办主任一职,但日本人终究是外人,只会用你,不会信你。你在日方眼里,只是一枚管钱管物资的棋子,用完即弃,永无真正实权。可在我们这边,不一样。”
陈璧君最终许下重磅承诺,步步引诱:“只要你真心归顺汪先生,全心效忠新政府,经济办全权由你负责,无论是物资调配、货币管控、商界统筹,我们一概不插手。日后上海乃至华东所有商贸、钱粮、物资、税源,全由你一手垄断。你的沐氏实业,新政府全力保驾护航,垄断专营,免税护商,岂不是一桩美事!”
利诱之后,便是威逼。
陈璧君语气一冷,敲打意味十足:“反之,你身在上海,家人产业根基都在这里,日方多疑善变,汪家近在咫尺。你若两头摇摆,两边不靠,最终只会两边不讨好,进退无路,下场如何,不用我多说。”
一手高官厚利,一手利害威慑。一拉一压,一软一硬,陈璧君的手段,直白狠辣,精准戳中要害。
沐尧面上却始终神色平和,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谦和却立场模糊:“夫人厚爱,沐某铭记在心。新政府要稳定市面,安抚商界,安顿民生,我自然愿意尽力配合,让市面早日恢复秩序,让商人安稳经营,百姓得以糊口,不止是夫人的愿望,同样也是沐某的愿望。”
短暂停顿后,沐尧继续往下说:“沐某只是生意人,无心政治,也无心派系。夫人说的垄断市场,并不是我所愿,只有百花齐放市场才能繁荣昌盛。至于日本人那边,夫人可以放心,我同日本人只是商业往来,即使是在也接任经济办主任后,也同样如此。”
沐尧这话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愿意迎合新政府,但也只是为了民生,与日本人也没有其他往来,立场中立,两边不靠。
陈璧君何等精明,一听便懂。
沐尧根本不甘心做汪伪的傀儡,也不愿做日军的附庸。
他看似温顺听话,实则野心极大。他要的,不是依附任何人,不是投靠任何一方,而是借日方的职位、借汪伪的平台,手握经济大权,自成一股力量,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不想做棋子,他想做执棋人。
一念及此,陈璧君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审视,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这个沐尧,能用,却不可信;可拉拢,却不可不防。
只是当下新政府筹备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沐尧手握经济实权,日方又刻意撑腰,不能得罪,只能先拉拢稳住,给足好处,表面善待。但与此同时,必须暗中提防,一旦日后有异心,随时可控,随时可制。
两手准备,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