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停了。
不是渐弱,是骤停。
断灵谷内,那些回荡在崩裂岩壁间的凄厉哀嚎,骤然归于死寂。
真理巡察使跪伏在焦土之上。
双手撑地,十指深深陷入碎石,血肉模糊,指骨外翻。
他的眼睛还睁着。
但瞳孔涣散,眼窝因极度的悲怆而深深凹陷。
嘴角挂着一缕血丝,面部肌肉凝固在某种极致的扭曲表情上。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但更像是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雕塑。
没有呼吸,没有灵性波动,没有任何生命应有的迹象。
旁边,十一名裁决官同样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七窍渗出暗红的血水。
他们的身体还维持着体温,心脏甚至还在做最后微弱的搏动。
但眼中的光,那种活人才有的、哪怕是恐惧也算一种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躯壳上没有增添任何新的外伤。
但灵性核心,在无尽的精神折磨中,寸寸崩塌。
灵魂层面的死亡。
比肉体消亡更彻底的终结。
最终化作十几具冰冷的、空空荡荡的壳。
......
赵武慢慢收回了攻击姿态。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战斗的消耗。
赵武这辈子经历过的厮杀少说上千次,这点程度的战斗根本动摇不了他的筋骨。
他之所以发抖,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那道虚影最后消散前的一幕。
那些漆黑的星光。
它们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般飘向了四面八方。
穿过断灵谷两侧崩塌的岩壁,融入脚下干裂的焦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
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无视物理法则的穿透力。
融入土石,没入虚空。
无声无息。
不可阻挡。
“融入了世界......”赵武喃喃出声,嗓子干涩得像砂纸。
他活了近百年。
见过高塔的审判长出手,也曾远远见过自由之都那些不问世事的老祖宗动用底蕴。
但没有。
没有任何一种力量,给过他这种感觉。
不是强。
是大。
大到像天气,像潮汐,像日升月落。
不是人能施展的力量,是规则本身在呼吸。
就在刚才那道魔女虚影睁眼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苦修数十年的灵性在战栗。
那是一种低维度生命面对高维存在时,产生的本能臣服。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
那些融入大地的漆黑星光,在扩散的过程中,曾短暂地与他体内的灵性产生过共振。
仅仅是零点几秒的接触。
但就是那零点几秒,他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景象。
无尽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不是一个。
是无数个。
像深海底部的气泡,正在缓慢上浮。
赵武的瞳孔骤缩。
那个画面一闪即逝,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那股冰凉感,却久久不散。
“赵老。”
齐道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感知到了吗?”
赵武没有回头。
他当然感知到了。
“那......到底是什么?”周镇苍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赵武依然没有回答。
作为全场资历最老的人,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议会的判断保守了。”
“他不是天才。”
“他是某种伟大存在的代行者。”
赵武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狼狈却精神的年轻人,将这个念头深埋心底。
而那个年轻人——
林白长舒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灵性。
这股力量比之前庞大数倍,不,远不止数倍。
冥火、重水、厚土与界风在气海中交织运转,形成一道完美的四色循环。
暗红、玄黑、苍黄、青碧,四种色泽在灵性核心中缓缓流淌,汹涌澎湃。
【序列6:创世者】
他随意握拳。
“砰!”
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脚下的碎石被无形的气浪震得四散弹射。
“效果不错。”
......
自由之都。
万象工坊,实验室。
顾沧澜正在做一组灵性储液的稳定性测试。
琥珀色的溶液在精密的烧杯中微微荡漾,数据一切正常。
他一手举着刻刀,在旁边一方高级阵盘上进行最后的收尾,准备记录下最后一个参数。
手腕突然一顿。
手中的炼金测量笔毫无征兆地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针尖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笔的问题。
是整间实验室的灵性浓度在急剧攀升。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点漆黑的星光,透过实验室厚重的合金墙壁,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工作台上。
星光闪烁了一瞬,便融入了金属台面,消失不见。
顾沧澜瞳孔骤缩。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阵盘,跌跌撞撞地跑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自由之都的夜空一如既往地灰暗,覆盖全城的炼金天幕散发着稳定的微光。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他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作为半步四级的大炼金术师,顾沧澜对灵性波动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此刻,在他的灵性感知中,整个自由之都的炼金天幕都在发出隐秘的嗡鸣。
那是天幕防御机制被触动后的反应。
但天幕却没有发起任何反击。
反而像是在......迎合。
有什么东西正在穿透天幕的屏障,像细雨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敌意,不是攻击。
更像是某种存在的“气味”,随风飘散至此。
“这种纯粹的规则碾压......不属于现存的任何一条序列途径。”
顾沧澜额头渗出冷汗,握住了桌沿。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
“规则变了。”
......
同一时间。
自由之都,地下第七层。
最高议会圆桌厅。
有资格坐在这张圆桌上的人,整个城市不超过八个。
此刻到场的只有五位。
沉默已经持续了三分钟。
圆桌中央的全息投影闪烁起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
“能量力场检测到未知波动,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不断重复。
没有人去关闭它。
终于,圆桌尽头,一名身形佝偻、看不清面容的干瘦老者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石棺里传出来的。
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已经枯朽了很多年的味道。
“第二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