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沙滩上,天已经黑了。
王丽在火堆旁边做饭,锅里炖着鱼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范念海在月影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月影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范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放在石头上。
白丸把布包打开,露出那些黑色的颗粒。碳化的,小小的,黑黑的,像灰尘。
但在火光下,它们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表面有纹路,细细的,像老人的手背。
“这是什么?”
王丽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些颗粒。她没见过这种东西。
在雾岛上,她种过玉米、红薯、南瓜、豆角,种子都是她从之前的岛上带来的。
那些种子是黄的、白的、红的,不是黑色的。这些是黑色的,小小的,像芝麻,但比芝麻还小。
“种子。”白丸说,“第一批人带来的。在地下洞穴里,在陶罐里,放了几百年,也许上千年。碳化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王丽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凑到火堆旁边看。火光映在种子上,把它照得半透明。
里面有什么东西,黑黑的,蜷缩着,像在睡觉。
“这是什么种子?”
白丸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也许是稻米,也许是小米,也许是别的什么。要从形状、纹路、大小去判断。但碳化了,很难辨认。”
王丽把那颗种子放回布包里,又拿起另一颗。这颗是长条形的,两头尖,中间鼓,像米粒。
她用手指捏了捏,硬的,很脆,一用力就会碎。她不敢捏了,轻轻放回去。
“能种活吗?”她问。
白丸沉默了一会儿。
“碳化了,很难。但也许——也许里面的胚芽还没死。也许泡在水里,吸收水分,能活过来。我不知道。没试过。”
王丽看着那些黑色的颗粒,看了很久。她在想,如果这些种子能种活,会长出什么?
是第一批人吃过的粮食吗?
是他们从家乡带来的吗?
是他们在这个岛上种了几百年,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吗?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包好,系紧,放在木屋里的架子上,跟那些药品放在一起。
那些药品能救人的命,这些种子能救人的魂。它们让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试试。”王丽说,“泡水,看看能不能发芽。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不试,永远不知道。”
那天晚上,王丽用陶碗装了一碗水,把几颗种子放进去。种子浮在水面上,漂着,像睡着的小船。
她蹲在碗旁边,看了很久。种子没有沉下去,水是清的,种子是黑的,碗是土黄的。
三样东西,安安静静的,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小莲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王姐,这是什么?”
“种子。第一批人留下的。”
“能种活吗?”
“不知道。试试。”
小莲也看着那些种子,她没见过这种东西。在阿芳洞里,她只吃过野果和生鱼,没吃过粮食。
她不知道米是什么味道,面是什么味道。
她只知道饿和饱。
“种活了,给我尝尝。”小莲说。
王丽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种活了,给你吃。第一个给你吃。”
小莲笑了。
范建坐在湖边,看着那碗种子。月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范念海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那些种子能种活吗?”月影问。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如果能,这个岛上就有粮食了。不是野果,不是鱼,是粮食。”
范建看着那碗种子,想起第一批人。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这些种子,在这个岛上种地,养活了自己和家人。
他们死了,种子还在。在陶罐里,在黑暗中,在等。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了王丽,等到了这碗水,等到了也许能活过来的机会。
“能种活的。”范建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我想。”
月影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王丽去看那碗种子。种子沉下去了,沉到碗底。
水还是清的,种子还是黑的,但它们的表面有了变化——不是光滑的了,有了皱纹,像老人的脸。
王丽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种子没有碎。它变软了,吸了水,膨胀了。
她小心地把种子捞出来,放在湿布上,用另一块湿布盖住。这是育苗的办法。
保持湿润,温暖,有光。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也许永远不会。但她在等。
白丸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发芽了吗?”
“还没有。但种子吸水了。软了。也许能活。”
白丸看着那些种子,想起那个洞穴。瀑布后面,陶罐里面,黑暗中。
它们在那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来,没有水,没有光。但它们没有死。它们在等。
等有人来,把它们带走,给它们水,给它们光,给它们活过来的机会。
她站起来,看着海面。海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但种子很小,小到可以放在掌心里。
它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在这个岛上活了很久,死了很久,又活了。
像这个岛上的人。
从很远的地方来,在这里活着,死了,又活着。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那天晚上,王丽在日记里写:“今天收到一批古代种子。碳化了,但也许还能种活。泡在水里,它们沉下去了,变软了。”
“也许几天后,也许几周后,也许永远不会。但我在等。等它们发芽,长大,开花,结果。第一批人吃过的粮食,我也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