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风平浪静。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
石头是最后一个醒的，睁开眼就喊了一声“到了？”，被老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到你个头，才走了一天。”
石头揉了揉脑袋，爬起来往四周看。四面都是水，蓝绿色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船在海面上漂着，帆鼓鼓的，速度不快不慢。他趴在船帮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到鱼在船底下游，银白色的，一群一群的。
“鱼！”他喊了一声，伸手去抓，够不着。
“别抓了。”老赵说，“留着肚子吃干的。”
石头不抓了，但还趴在船帮上看，看得入迷。
早饭是肉干和淡水。每人两块肉干、一碗水。肉干是野羊肉，抹了盐晒的，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慢慢嚼，嚼软了再咽。
石头一口咬下去，差点崩了牙，老老实实含着。
“省着点吃。”王丽不在，范建替她管物资，“二十天的粮，省着能吃一个月。”
“够吗？”郑爽问。
“够了。去第三基地三天，回来三天，在岛上待个四五天，撑死了半个月。剩下的粮当备用。”
熊贞大嚼着肉干，看着海面。“这海真平，跟湖似的。”
“别乌鸦嘴。”老赵说，“海上的事，说变就变。”
熊贞大不说了。
上午，风大了一些，船快了不少。老赵掌着舵，眼睛盯着海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天。
“云不高不低，风不大不小，好天气。”他说，“这种天气能持续好几天。”
“你怎么知道？”石头问。
“看云。”老赵指了指天上，“那种云，高积云，说明气压稳。气压稳，天气就好。”
石头仰头看天，看了一会儿，低头说：“看不懂。”
“以后就懂了。”
中午，太阳晒得厉害。海面上没有遮阴的地方，船上的七个人被晒得冒油。
老赵用棕榈叶搭了个棚子，月影坐在下面，把脸遮住了。石头也挤进去，被老赵拽出来了。
“你晒晒，长个。”
石头不服气，但没敢顶嘴。
范建站在船头，一直看着前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没有。
他把手搭在眼睛上，遮住阳光，往远处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到什么了？”郑爽走过来。
“没有。连个岛毛都没有。”
“急什么，才走了一天。”
“没急。”范建放下手，“就是看看。”
下午，风变小了，船慢下来。熊贞大和郑爽拿起桨开始划，两个人轮着来，一人划一个时辰。
石头也要划，熊贞大给了他一副桨，让他坐在船边跟着学。石头力气不小，但没经验，桨入水太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条船。
熊贞大教了他几次，慢慢好了。
傍晚，太阳开始往下落，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范建让船停下来，漂着过夜。
帆收了，桨收了，锚放下去。白丸把马灯点上，挂在桅杆上，橘黄色的光照在船周围，暖暖的。
所有人吃了晚饭，围坐在船舱里。肉干、鱼干、野果干，就着淡水咽下去，不算好吃，但能顶饱。
石头吃完自己的那份，眼巴巴地看着范建手里的肉干。范建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是饿死鬼投胎？”熊贞大看着他。
“正在长身体。”石头含糊不清地说。
“你天天都在长身体。”
“天天都在长。”
熊贞大摇了摇头，不跟他争了。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月影没睡，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海面上有月亮，不圆，但很亮，照得海面上一条银白色的光带。远处的海面上有东西在动，黑黑的，看不清楚。
“那是什么？”月影指着那片黑色。
范建看了看。“可能是鱼群，可能是海豚。没事。”
月影靠在他肩上，没再问。
“睡吧。”他对月影说，“明天还要赶路。”
月影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
范建没睡。他坐在船头，一只手揽着月影，另一只手摸着枪，眼睛看着海面。
夜很深，海很静。
第二天，还是风平浪静。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又醒了。石头又是最后一个，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到了？”，又被老赵拍了一巴掌。“没有。”
早饭还是肉干和水。石头这次学乖了，慢慢嚼，不急了。
上午，风不大不小，船走得稳当。老赵掌着舵，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很老，词听不清。
石头问他唱的什么，他说是老家的小调，小时候听奶奶唱的，忘得差不多了，就剩个调子。
“好听。”石头说。
老赵笑了笑，继续哼。
中午，太阳更毒了。老赵又把棚子搭起来，让月影和石头坐在下面。月影没坐，让给白丸了。
白丸抱着防水袋，缩在棚子底下，翻着那些译好的文件。
“第三基地到底有多大？”范建问他。
白丸翻到一页。“占地大概两平方公里。有实验区、繁殖区、生活区、武器库。还有一个地下部分，图上没标，但报告里提到了——叫‘深层培养室’。”
“深层培养室？养什么的？”
“不知道。报告上只写了名字，没写内容。”白丸翻了几页，“但有一句话——‘深层培养室为最高机密，非核心研究员不得入内。’”
“甲六那个级别的机密？”
“可能更高。”白丸把文件收起来，“到了就知道了。”
下午，海面上出现了第一个变化。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条灰绿色的线，很细，像是云，又像是雾。
“那是岛吗？”石头指着那条线。
老赵看了看。“不是。是云。岛比这个粗。”
石头失望地趴回船帮上。
傍晚，那条灰绿色的线变粗了，颜色也深了。不是云，是陆地。
石头第一个看到的，他从船帮上跳起来，指着远处喊：“岛！是岛！”
所有人都站起来看。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陆地，灰绿色的，有山，有林子，还有一片白白的沙滩。
岛不小，比他们现在住的雾岛还大，山更高，林子更密。
“到了？”石头兴奋得声音都变了。
“到了。”老赵看着那片陆地，表情复杂，“第三基地。樱花军的老巢。”
船往岛的方向驶去，陆地越来越近。能看清沙滩了，白色的，很长，弯弯的，像个月牙。
沙滩后面是密林，树很高，比雾岛的还高。再后面是山，山顶有云，灰蒙蒙的，看不清。
“从哪儿上岸？”郑爽问。
范建看着那片沙滩。“就那儿。沙滩好停船。”
船靠近沙滩的时候，范建让大家停下来。他站在船头，用望远镜看。
沙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垃圾，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林子边缘很整齐，树长到沙滩边上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没人。”他说，“至少这片沙滩没人。”
“进化体呢？”熊贞大问。
范建又看了看。没有。什么都没有。
“上岸。”他说。
船慢慢靠近沙滩，水越来越浅。熊贞大第一个跳下去，水没到膝盖。他把船往岸上拽，其他人跟着跳。
石头跳得太猛，摔了一跤，趴在浅水里，呛了一口海水，呸呸吐了两口，爬起来，湿淋淋地站在沙滩上。
“你小心点。”老赵把他拽起来。
石头顾不上擦脸，瞪大眼睛看着四周。
沙滩、林子、山、云。这个岛比他们的岛大，比他们的岛高，比他们的岛——安静。
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海浪声。
范建站在沙滩上，端着枪，看着林子。太安静了。
跟雾岛第一天一样，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
“不对劲。”郑爽小声说。
“知道。”范建说，“别散开，一起走。”
七个人站在沙滩上，背靠背，看着四周。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沙滩上只有他们自己的脚印，从水边一路踩上来。
“往里走？”熊贞大问。
范建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高，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走。但不进林子。先在沙滩附近看看，找个地方扎营。”
七个人沿着沙滩走。沙滩很长，弯弯的，走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头。
沙滩的尽头是一片礁石区，礁石很大，黑黝黝的，被海浪打得哗哗响。礁石后面是悬崖，很高，爬不上去。
“就这儿了。”范建指着礁石后面的一片平地，“背靠悬崖，面朝沙滩，好守。”
七个人开始搭营地。帐篷搭起来，火堆生起来，物资搬上来。石头在沙滩上捡了一堆干柴，堆在火堆旁边。
老赵在礁石上找了个高点，爬上去，往四周看。
“那边有个河。”他指着岛的北边，“从林子里流出来的，淡水。”
“明天去看。”范建说。
天黑之前，营地的防御搭好了。三道沟，火堆围成一圈，枪上膛，刀出鞘。
范建站在火堆旁边，看着林子。林子在暮色中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今晚我守上半夜。”他说，“郑爽下半夜。其他人睡，别脱衣服，枪放在手边。”
所有人钻进帐篷。月影最后一个进去，回头看了范建一眼。他点了点头。她钻进去了。
范建坐在火堆旁边，枪放在腿上，看着林子。
夜来了。岛上的夜比海上的夜更黑，更沉。林子里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浪声，哗啦哗啦的，单调得像心跳。
远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树枝在晃，不是风吹的。
范建端起枪，对着那个方向。
树枝不晃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他把枪放下，但没关保险。
夜很长。
这个岛上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