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湖边就动起来了。
火堆烧得比平时更旺,把半个湖面照得通红。
王丽带着刘夏和熊贞萍,把物资一筐一筐往船上搬。肉干、鱼干、野果干、淡水罐子、弹药箱、武器袋,一样一样码在船舱里,用绳子固定好。
船舱分了三截,前面装物资,中间坐人,后面掌舵。王丽把每样东西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谁拿了什么东西,放在哪个位置,她都知道。
“淡水罐子放在最底下。”她指挥刘夏,“压舱用。肉干和鱼干挂在船帮上,通风,不会潮。弹药箱放在中间,上面盖兽皮,防水。”
刘夏按照她说的,一样一样放好。
郑爽和熊贞大在检查最后一遍武器。每人一把步枪、一把刺刀、一把砍刀,子弹每人六十发,手雷每人两个。
多余的弹药和手雷放在船舱的弹药箱里,用兽皮包了好几层,防潮防震。熊贞大把刺刀别在腰上,又试了试刀鞘的松紧,刚刚好。
“枪都上膛了?”郑爽问。
“上膛了,保险关着。”熊贞大拍了拍枪托,“遇到情况,打开保险就能打。”
老赵蹲在船尾,最后检查了一遍舵。舵是用硬木削的,活动自如,连接处用树皮绳绑了好几道,结实得很。
他又检查了锚绳和帆索,拉了拉,没松。
“没问题。”他站起来,“能走。”
石头最后一个上船,背着他那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把刀、一根鱼叉、一捆绳子、一个水壶、一包肉干。
他把包袱放在座位底下,又摸了摸腰上别着的那把刺刀——老魏给他的,磨得锃亮。
他坐在船舱中间,看着岸上的人,突然有点紧张。
“别怕。”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我就行。”
石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范建站在岸上,最后看了一眼营地。
木屋在晨光中露出轮廓,五栋,整整齐齐地排在山坡上。菜地在木屋前面,玉米长到膝盖了,红薯藤爬了一地,南瓜花开了,黄灿灿的。
晾晒架子上挂满了肉干和鱼干,一排一排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陶窑在菜地边上,还冒着烟——老赵昨晚烧了最后一窑,还没熄火。
王丽站在物资堆旁边,手里攥着账本。刘夏站在船边,小不点蹲在她脚边。熊贞萍、陆露、寇婷婷、丁亭大、孙晓慧、赵晴,所有人都在岸上,看着他。
小不点从刘夏脚边跑过来,蹲在范建脚边,仰头看他,啾了一声。尾巴摇了摇,但摇得不快,像是在说“你又要走了”。
范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在家听话。守着念海。”
小不点啾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范建站起来,看了月影一眼。
月影站在船边,怀里没抱孩子——范念海还在木屋里睡着,王丽说等她走了再去看着。
月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上船。”范建说。
七个人上了船。范建站在船头,郑爽和熊贞大站在中间,月影和老赵在船尾掌舵,白丸和石头坐在两侧。
岸上的人往后退了几步,让出水面。
“解绳!”范建喊。
刘夏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扔上船。熊贞大接住,盘好放在船舱里。
“起帆!”
老赵拉起棕榈叶帆,帆被晨风兜住,鼓起来,船身晃了一下,慢慢离开岸边。
“走了。”范建说。
船往湖心漂去,越来越远。岸上的人在晨光中变成一排影子,木屋变小了,菜地变成一块绿色的小方块,晾晒架子上的肉干看不清了。
小不点蹲在岸边,没有叫,没有追,就蹲在那里,看着船越来越远。
月影站在船尾,一直看着岸上。木屋、菜地、晾晒架子,还有摇篮里睡着的范念海。她没说话,手攥着舵柄,指节发白。
范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会回来的。”
月影点了点头。
船穿过火山湖,驶入连接大海的河道。河道不宽,两边是密林,树冠遮住了天空,光线暗下来。
水很静,船走得不快,棕榈叶帆在树荫下使不上劲,熊贞大和郑爽拿起桨,一人一边,慢慢划。
“这河道有多长?”范建问老赵。
“大概两里。”老赵说,“出去就是海。”
“你走过?”
“走过。沿着海岸走,走到过西边的沙滩。再远就没去了。”
船在河道里走了半个小时,前方的光越来越亮,树冠渐渐稀疏,天空露出来了。然后,河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大海。
蓝绿色的,一望无际,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海浪不大,但很有节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岸边的礁石上,哗啦哗啦的。
范建站在船头,看着大海。他来过这个岛的时候就是从海上来的,那时候是逃命,后面跟着雇佣军,前面是未知的岛。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船、有枪、有粮、有同伴。他要去一个地方,不是逃命,是探索。
“往东北方向。”他对老赵说。
老赵调整了舵,船头转向东北。帆被海风兜满,鼓得像一面墙,船身倾斜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劈开海浪,往前驶去。
郑爽和熊贞大把桨收进船舱,坐在船帮上,看着海面。石头趴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去。
白丸坐在船舱中间,把防水袋抱在怀里,里面装着第三基地的地图和文件。月影站在船尾,和老赵一起掌舵,眼睛看着前方的海面。
范建站在船头,风吹在脸上,咸咸的。
“去第三基地要多久?”郑爽问。
“顺风的话,三天。”范建说。
“三天。”郑爽念叨了一遍,“不短。”
“不远。”范建看着海面,“睡两觉就到了。”
船在海面上走着,速度不慢。棕榈叶帆虽然简陋,但风力足够,船身吃水不深,跑起来轻快。
海浪不大,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
石头靠在船舱里,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石头揉了揉眼睛,“又困了。”
“睡吧。”老赵说,“到了叫你。”
石头闭上眼,靠着粮袋,很快就睡着了。他睡觉的时候不老实,翻来翻去,腿蹬到了白丸的防水袋。
白丸把袋子挪开,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海面上没有遮阴的地方,船上的七个人被晒得冒油。
老赵用棕榈叶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让月影坐在下面。月影没坐,让给石头了。石头睡得正香,被挪到棚子底下,翻了身,继续睡。
范建站在船头,一直看着前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偶尔有一只海鸟飞过,叫几声,往远处去了。
“看到什么了?”郑爽走过来。
“没有。”范建说,“什么都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海。”范建说,“看方向。看有没有岛。看有没有船。”
“有船怎么办?”
范建沉默了一下。“躲。”
“躲不了呢?”
“那就打。”范建拍了拍枪,“咱们有枪,有手雷。一般的船不怕。”
“要是军舰呢?”
范建看了她一眼。“跑。”
郑爽笑了。
下午,风变小了,船速慢下来。熊贞大和郑爽拿起桨,又开始划。
两个人轮着来,一人划一个时辰,换人不换桨。石头睡醒了,也拿起一副桨,坐在船边划。
他力气不小,但没经验,桨入水太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条船。
“轻一点。”老赵教他,“桨入水一半就行,多了费劲。”
石头试了试,果然轻快多了。他咧嘴笑了。“还真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老赵说,“我在河上混了大半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边落,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范建让船停下来,漂着过夜。
帆收了,桨收了,锚绳放下去,石头绑的锚沉到海底,抓住了。
“今晚谁守夜?”熊贞大问。
“我守上半夜。”范建说,“下半夜郑爽换我。”
郑爽点头。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船头的马灯亮着——是白丸用鱼油做的,装在一个陶罐里,能烧好几个时辰。
灯不大,但光够亮,能照到船周围几米远的地方。
所有人吃了点肉干和干果,喝了点水,早早地睡了。船舱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挨着人,粮袋靠着人,枪靠着粮袋。
石头睡在最里面,打着轻轻的呼噜。白丸靠着粮袋,抱着防水袋,没睡实。
老赵靠在舵柄旁边,闭着眼,但耳朵竖着。月影坐在范建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也没睡。
“睡吧。”范建说。
“睡不着。”月影说,“在想念海。”
“王丽看着,没事的。”
“我知道。”月影说,“就是想。”
范建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坐在船头,看着海面。
海面上有月亮,不圆,缺了一角,但很亮,照得海面上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怕不怕?”月影问。
“不怕。”范建说,“你呢?”
“不怕。”月影靠在他肩上,“你在,就不怕。”
范建没说话。他一只手揽着月影,另一只手摸着枪,眼睛看着海面。
夜很深,海很静。船在海上漂着,轻轻晃,像摇篮。远处有鲸喷水的声音,闷闷的,像打雷。
他想起第一次出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星星。
那时候他们坐着木船,从那个岛上逃出来,后面是雇佣军,前面是未知的大海。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有了目的地,有了足够的粮食和武器,有了经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要去哪里。
船往东北方向走。三天。三天之后,到第三基地。
他低头看了看月影。她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他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没叫醒她。
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荧光藻,被船搅动的海水激发出微弱的蓝光,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范建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不点。那只小家伙现在应该趴在摇篮旁边,守着范念海。
它会等他们回去,带着那根破树枝,放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啾一声。
会回去的,
一定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