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比林逸想象中要繁华一些。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村子。一条主街,两排铺面,外加一个破破烂烂的驿站。街上行人不多,但好歹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还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镇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圆滚滚的身子像个肉球,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肚子上的肉还厚。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镇上商户的人。
“哎呀呀,王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胖子老远就迎上来,双手抱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虎从马上跳下来,脸色不太好:“刘员外,你这是在等谁?”
“当然是等您王大人啊!”刘员外凑上来,压低声音,“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就等大人赏光了。这批犯人……”
他瞥了一眼囚车,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王虎懂了。
这是来要人的。
流放路上有个规矩——经过一些偏远乡镇的时候,当地的地主乡绅可以花钱从官差手里“买”几个犯人,用来做苦力。这种事朝廷明令禁止,但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
“有几个身体还行的,”王虎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价钱……”
“好说好说!”刘员外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先吃饭,先吃饭!”
林逸坐在囚车里,把这些看在眼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学术问题——这刘员外的穿着打扮、说话方式,和明代中后期的地方乡绅简直一模一样。看来这个“大夏朝”的社会结构,和他研究过的明朝高度相似。
第二反应才是正事:如果被卖给这个胖子当苦力,他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得想办法留在王虎身边。
囚车被赶到驿站后面的空地上,犯人们像牲口一样被圈起来。王虎带着几个官差去了刘员外的宅子,走之前吩咐手下:“看好他们,别让跑了。”
林逸没有跑。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王虎回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通红,但眼神还算清醒。身后跟着两个官差,抬着一个食盒。
“都起来!”王虎踢了一脚囚车,“刘员外赏的,一人一碗粥,别抢!”
犯人们疯了似的扑向食盒。
林逸没有动。他等别人都抢完了,才慢吞吞地走过去,端起最后一碗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烂菜叶,还有一股馊味。
林逸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不是因为不嫌弃,而是因为他需要体力。
“林逸。”王虎突然叫他的名字。
“大人。”
王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刘员外想要你,出价十两银子。你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吗?”
林逸当然知道。在这个时代,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半年。
“大人没有卖我。”林逸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人想卖更高的价。”
王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你小子脑子好使,手也巧。我王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傻。把你卖给刘胖子当苦力,最多得十两银子。留着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逸笑了笑:“大人英明。”
“别高兴太早,”王虎收起笑容,“你要是没用了,我还是会卖了你。”
“小人明白。”
“那你说说,你现在有什么用?”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驿站院子里那口大铁锅——那是官差们做饭用的,锅底积了厚厚一层黑灰,锅沿上还挂着几天前的饭渣。
“大人,这驿站里的伙食,不太好吧?”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王虎皱眉:“废话。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如果小人能让大人吃上像样的饭菜呢?”
“你会做饭?”
“不会。但小人知道怎么让饭菜变得好吃。”
王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林逸没有再解释,而是直接走向那口大铁锅。
【基础化学知识包——食品化学模块:美拉德反应,氨基酸与还原糖在加热条件下发生反应,生成褐色物质和芳香化合物。简单来说,就是“炒糖色”。】
他需要几样东西:糖、油、酱油。
糖,驿站里有吗?林逸四处看了看,发现角落里有个破罐子,里面装着半罐黑乎乎的东西。他打开闻了闻——是粗糖,品质很差,但能用。
油,就是普通的菜籽油,官差的行李里有。
酱油……这个真没有。
不过没关系,没有酱油也能做。
林逸把铁锅刷干净,架在火上烧热,倒了一勺油。等油热了,他把粗糖倒进去,用铲子慢慢搅动。
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黄色,再变成褐色,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枣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糖的甜香。
王虎闻到味道,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林逸又找了些干菜、几块咸肉、还有早上剩的冷饭,一股脑倒进锅里翻炒。咸肉的油脂被煸出来,和焦糖的香味混在一起,加上干菜的清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诱人的味道。
“好了。”林逸把炒饭盛出来,递给王虎。
王虎接过碗,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这……这是什么做法?”他大口大口地扒饭,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这么香?”
“炒糖色,”林逸说,“把糖炒到焦化,能给食物上色增香。大人要是喜欢,以后小人天天给大人做。”
王虎一口气把整碗饭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你小子,还真是个宝贝。”他看着林逸的眼神又变了——从“有点用”变成了“有大用”。
林逸谦虚地低头:“大人过奖。”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炒饭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两天,林逸没有急着搞什么大动作,而是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御用厨师”。
早餐做炒饭,午餐做炖菜,晚餐变着花样搞创新。他用粗粮做饼,用野菜煮汤,把本来难以下咽的犯人口粮,硬是做出了几分酒楼的味道。
王虎吃得满嘴流油,对林逸的态度也越来越好。从最初的“你”变成了“你小子”,再变成“林兄弟”。
他甚至把林逸的木枷给卸了。
“戴着这玩意儿不方便做饭,”王虎挥挥手,“以后你就跟在老子身边,不用跟那些犯人挤一起。”
林逸揉了揉被磨破的手腕,低头道谢。
自由的第一步,完成了。
但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彻底的信任,而不仅仅是“有用”。
机会在第三天来了。
那天下午,刘员外又来了。这次他不是来要犯人的,而是来找王虎商量一件事。
“王大人,镇上最近出了点麻烦,”刘员外愁眉苦脸地说,“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麻烦?”
“镇上来了个游方郎中,卖一种什么‘神水’,说是包治百病。镇上好多人都买了,喝了之后上吐下泻,有好几个都快不行了。下官想报官,但县衙离这儿一百多里,等县太爷来了,人都死光了。”
王虎皱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官想请您帮忙抓住那个骗子。大人您是官面上的人,抓个骗子名正言顺。下官愿意出……二十两银子。”
王虎眼睛一亮,但嘴上还在装模作样:“这个嘛,按说不是我分内的事……”
林逸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大人,小人有个办法,不用抓人,就能让那个骗子现原形。”
王虎和刘员外同时看向他。
“什么办法?”
林逸笑了笑:“借刘员外几样东西就行。”
一个时辰后,青石镇最热闹的街口。
一个穿着道袍的瘦高男人正在摆摊。摊子上摆着几个瓦罐,罐子里装着一种乳白色的液体。他旁边竖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神水济世”。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瘦高男人扯着嗓子喊,“贫道的神水,采自终南山千年灵芝,能治百病!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甚至不孕不育,一瓶见效!”
围观的百姓不少,但买的人不多——昨天那几个上吐下泻的例子还在眼前。
瘦高男人有点着急,正准备再吆喝几声,突然看到几个人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口大锅。
“这位道长,”年轻人笑眯眯地拱手,“久仰大名。听说您的神水能治百病?”
“当然!”瘦高男人挺起胸膛,“贫道这神水……”
“等一下,”年轻人打断他,“在买之前,我能先看看您的神水吗?”
“看吧看吧。”瘦高男人大方地端起一个瓦罐。
年轻人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果然是石灰水。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石灰水喝进去确实能中和胃酸,对某些胃病有短暂的缓解作用,但喝多了会灼伤消化道,严重的能要人命。
“道长,”年轻人直起身,“您这神水,是用石灰泡的吧?”
瘦高男人脸色一变:“胡说八道!这是终南山的灵芝水!”
“是吗?”年轻人笑了笑,转身对身后的家丁说,“把锅抬上来。”
两个家丁把大锅放下,里面装着半锅清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让刘员外准备的,一小包醋。
“各位乡亲,”他朝围观的百姓喊道,“今天让大家看个热闹。如果这神水真是灵芝水,我倒进去多少醋,它都不会变。但如果它是石灰水……”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直接把醋倒进了锅里。
然后又从瘦高男人的瓦罐里舀了一碗“神水”,倒了进去。
“咕噜咕噜——”
锅里瞬间翻起了白色的泡沫,像是煮沸了一样,还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石灰遇到醋,会起化学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年轻人慢条斯理地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会冒泡。”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好哇!原来是骗子!”
“退钱!我娘喝了你的神水,拉了三天!”
“打死这个骗子!”
瘦高男人脸色惨白,转身想跑,被愤怒的百姓团团围住。
刘员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拉着年轻人的手,感激涕零:“这位小兄弟,多亏了你啊!不然我们镇还不知道要被骗到什么时候!”
年轻人——林逸,笑了笑:“举手之劳。”
他没有说的是,他之所以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帮刘员外。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王虎看到,他的价值远远不止会炒个饭。
果然,当天晚上,王虎把林逸叫到跟前,递给他一碗酒。
“林兄弟,”王虎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再是上官对犯人,而是平辈论交,“今天的事,刘员外给了五十两银子。这是你的那份。”
他把一锭银子推到林逸面前。
林逸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大人,”他说,“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小人想在青石镇多留几天。这里人多眼杂,小人的身份……”他欲言又止。
王虎明白了。林逸是流放犯,在镇上抛头露面太多,容易惹麻烦。
“行,那就多留三天。”王虎大手一挥,“三天后上路。”
“多谢大人。”
林逸端着酒碗,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在这个镇上留下一点小小的“种子”。
一颗名叫“林逸”的种子。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