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那天,我被爸妈拽去他们学生的升职宴。
酒过三巡,已是检察长的学生苏晚,大着舌头敬酒:
“老师、师母!你们就是我再生父母!当初要不是小沉替我顶罪,我哪有今天!”
我只当是醉话。
“苏检说笑了。我爸妈是大律师,怎么会让亲儿子顶罪?”
“当年是我不小心泄露了国家机密。”
她怔住,没看见我爸妈疯狂递的眼色。
“你不知道?不是你自愿顶罪的吗?老师还拿着你的认罪书跑关系……”
“他说你未成年,关几年就出来了。可我要是背上案底,这辈子就完了啊!”
我慢慢转过头,盯着我爸妈。
他们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她妈救过我们的命,她要是坐牢了,我们怎么对得起她妈?大家怎么看我们?”
“小沉,男孩子皮实,经得起摔打,再说我们能帮你减刑,不会真让你吃苦。”
不会真吃苦?
五年的拳脚、电击、关禁闭……咽下去的每一口馊饭,都在提醒我这话多可笑。
我笑出了眼泪,一把掀翻了香槟塔。
“原来有律师爸妈,就活该吃牢饭。”
“那从今天起,我没爸妈了。”
......
玻璃炸开,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臂,血混着酒往下淌。
但我没吭声,只是看向爸妈。
我怎么也想不到,每天雷打不动来监狱看我的他们,会是罪魁祸首!
他们却连一眼都没看我。
我爸转向客人,脸上堆着笑。
“各位多包涵,孩子刚出来,精神不太正常。”
我妈配合点头,眼圈说红就红。
“这五年对他不容易,心理有创伤,是我们没处理好。”
宾客们纷纷露出理解的神情。
几位长辈过来劝我。
“小沉啊,别闹了。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能害你吗?为着你的事,他们头发都白完了!”
“就是。谁不知道你爸妈是大善人,连你坐牢,都能把你当做研究未成年人犯罪矫正的案例,发表在核心期刊上,有这样的爸妈你还闹啥?”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原来那些每天探监的询问,不是关心,是数据采集。
我不光是顶罪的工具,还是他们实验的小白鼠。
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我往后跌了一步,一把掀了桌子!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怒火烧光了我的理智,完全没注意到,我爸高高扬起的手。
“啪!”
耳光重重甩在我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愣愣转头。
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字字诛心:
“闹够了没有!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犯病了就回家吃药!”
我没了力气,被连拖带拽拉出宴会厅。
一进家门,我妈直接把我摁跪在地。
“顾沉!”
她瞪着我,眼里没有心疼,只有怒火。
“你知道你今天砸了我们多重要的局吗?!”
“苏晚是检察官,明年就进市院了!你让她当众下不来台,她以后在系统里怎么混?!”
我爸站在她身后,声音冷得冻人:
“我们砸钱砸资源养了她五年,从山里捞出来,供她上学,打点关系,等的就是今天。你这一闹,可能全打水漂。”
“那我呢?我十六岁就考上京大法律系,却被你们亲手毁了......”
父亲打断了我的控诉,语气像在法庭上陈述:
“小沉,你理智点,苏晚是我们的恩人,圈子里都讲名声,她必须有前途,我们脸上才有光。”
“你呢?未成年男孩,容错率高,泄露国家机密判得不重,爸妈还可以帮你减刑。”
“这是理智分析后的最优解!”
“最优解?”
我笑得满脸血泪。
“那监狱里的拳脚、电击、禁闭……也是你们算好的必要成本吗?!”
我妈眼神一凶:
“你还有脸提?看来监狱里的教训还是太轻了!你半点没学乖!”
“都二十一了,还敢当众掀桌子,让大家下不来台?!”
我爸冷冰冰接话:
“就是,你从小骨头就硬,不服管,进去也是为你好。”
“吃点苦,磨磨性子,早点见识社会残酷,才知道听话。”
我妈点头,甚至带了点为你好的语气:
“有案底也不是坏事,以后你就老老实实靠我们,老实听话。”
我整个人像掉进冰窟。
连我挨的那些打,都是他们计划好的挫折教育。
连案底这终身污点,都是他们故意留的保险绳。
“你们……还是人吗?!”
我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我要跟你们断绝关系!”
我爸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断骨头。
我妈快步打开卧室门,俩人一起把我推进去。
“在里头好好想想。”
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毫无温度。
“想想清楚。没我们,你一个坐过牢的,能去哪儿?能干什么?”
我妈声音软了点,却更让我心寒。
“小沉,你会想明白的,你离不开我们。”
门被锁上。
我瘫在地上,看着这间我曾经的房间。
冷灰色墙早就刷成了淡粉色。
衣柜里挂着几件明显不属于我的女性衬衫。
空气里飘着苏晚的香水味儿。
他们心里的位置给了她,连我物理上的空间,也没了。
后半夜,静得吓人。
我摸到书桌抽屉里一根细铁丝。
手抖得厉害,但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捅开了锁。
逃出了这个窒息的家。
在24小时自助银行蜷了一夜。
爸妈没来找我,大概只要我不破坏他们的名声,他们就懒得管。
也好。
天一亮,我就开始找工作。
坐过牢,高中学历——好像我身上贴着这两张标签。
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已经知道了全部,没人要我。
身上的钱快见底了。
我想买张火车票去南方小城,那儿没人认识我,爸妈的手也伸不到那么远。
可支付的时候,跳出一行红字:
“对不起,您已被限制高消费,无法购票。”
换成长途大巴,一样不行。
我愣了几秒,苦笑。
爸妈太知道怎么用法律条文,把人活活困死。
彻底没钱了。
我翻遍通讯录,最后停在“舅舅”的名字上。
他是除了爸妈外,唯一来监狱看过我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舅舅,是我。”
“小沉?!”
舅舅声音猛地拔高。
“你在哪?!”
“你爸妈说你有精神病,到处在朋友圈发你的鉴定书,让大家看见你都别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鉴定是假的,是他们逼我的。舅舅,我需要一点钱……”
“小沉,听舅舅的,回家吧。”
他压低了声音,透出无奈和惧怕。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说谁敢帮你,就是和他作对,他有的是办法……”
“小沉,舅舅不是不疼你,但舅舅也有家要养……”
我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苏晚那孩子懂事,把你爸妈当亲爹妈孝顺……”
“你爸妈也是好心报恩,他们是爱你的,做的一切,都是想让这个家更好……”
“舅舅。”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我在监狱里受过多少罪吗?挨打、电击、关禁闭……这些都是他们为了让我学会顺从,特意安排的。”
“你知道我的梦想吗?我拼了命十六岁考上京大,是想成为检察官的,可他们亲手把它毁了,就为了报恩?!”
“舅舅,我死也不要这样不分是非的爸妈,您保重。”
身无分文,我只能躺在垃圾桶旁。
馊臭味裹着冷风,一口面包掰成三顿吃。
但至少,比家自由。
几天后,我终于在一个商场找到工作:扫厕所。
招人的是个秃顶中年男人打量了我几眼,嘟囔道:
“这活儿累,年轻人,撑不住提前说,别耽误事。”
活儿确实累。
商场人挤人,厕所永远一片狼藉。
拖地、刷马桶、通洗手池、换垃圾袋……手就没停过。
消毒水呛得眼睛发酸,没几天手就又红又皱,磨出了一层透亮的水泡。
偶尔还有醉鬼故意吐得满地都是。
可这些累,都比不上我妈的话扎心。
那天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还以为是哪家公司找我面试,擦了擦手赶紧接起来。
“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你找不到工作的,我们都打过招呼了,没人会用一个有案底的精神病。”
我没说话,指甲死死抠进手心。
大概听出我呼吸急了,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却更让人窒息:
“小沉,别犟了。妈妈给你安排好了,来你爸律所上班,做前台。”
“工作清闲,朝九晚五。同事都知道你坐过牢,精神不好,不会为难你。”
我还是没吭声,直接挂了电话。
继续把刷子狠狠捅进马桶,用力刮着那些污渍。
水花溅到脸上,有点咸。
我以为这就算完了。
可三天后,她还是找来了。
我正跪在地上,擦着客人吐出来的污秽,就听见我妈和苏晚的说笑声。
“这身高定裙多衬你,小晚,你肯定能成为最年轻的院长。”
话音没落,她已经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
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刮过我身上的保洁服和手里脏兮兮的抹布。
“你……就在这种地方……干这个?”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刮来。
我没吭声,弯下腰继续擦地。
“顾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破了上面的水泡。
黄脓沾了她一手,她像没看见。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这是在糟蹋谁?糟蹋你自己!”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爸?我们脸往哪儿搁?”
我猛地抽回手,直直看着她。
“那你们把我弄进去的时候,不怕别人看吗?”
她被噎住,脸色一阵青白。
深吸了口气,她试着让语气缓和:
“小沉,别闹了,我们好好聊聊。你待在这种地方……妈妈心疼。”
“心疼?”
我扯了扯嘴角。
“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扫厕所的儿子,丢了你大教授的脸?”
她脸彻底涨红了,胸口起伏。
“顾沉!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家里公司你不去,非要在这儿扫厕所,存心跟我们作对是不是?!”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妈,当年明明早就发现苏晚论文泄露国家机密,完全可以撤回论文,公开勘误,以你们的能耐,完全可以把她摘出来。”
我往前一步,盯住她:
“但你们没有,你们等事情闹大,让好心给她收集论文数据的我顶了罪,快刀斩乱麻。你们省了事,苏晚保住了履历。”
“只有我,被你们扔进监狱,毁了一切,报恩也要有个度!”
这些细节,是我在无数个失眠夜里,从旧新闻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每清楚一点,心就凉一分。
他们不是没办法,只是选了牺牲我的那种。
我妈嘴唇动了动,眼神躲闪,说不出话。
“调查父母?顾沉,我们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复?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
一个低沉含怒的声音插进来。
我爸从商场另一边大步走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那个秃顶的经理,经理一脸不安。
“顾先生,周女士,这……”经理搓着手,想打圆场。
我爸根本不理他,转头对经理厉声道:
“王经理,我儿子精神有问题,不能让他在这儿工作,以免对商场和别人造成影响。”
“这……顾律师,这不合规矩……”
“规矩?”
我爸冷笑,“需要我跟你谈谈劳动法,还是谈谈你们商场消防安全那几个隐患?”
威胁毫不掩饰。
经理脸色一变,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顾沉,你收拾一下东西,赶紧走吧。”
我知道,那点工资,拿不到了。
“丢人现眼!走了!”
我爸不再看我,转向苏晚。
她一身小香风套裙,站在光鲜处看着我。
而我,穿着胶鞋工裤,满身消毒水和馊臭味。
对比太刺眼,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好!你们够狠!”
“那我就在网上说!把当年的事,把你们干的这些都抖出去!看谁更丢人!”
我爸瞳孔一缩,怒意里闪过一丝忌惮。
他沉默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
“我们不是来逼你的。”
“你庆功宴上一闹,给苏晚造成了不好影响,有几个关键人物,对她起了疑。”
苏晚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
“师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看这样行不?你录段视频,就说当年是你犯了错,和我们无关,现在你已悔改,希望大家别误解,我补偿你五十万。”
我爸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扫帚,语气像施舍:
“只要你录了这个视频,我们保证不再逼你回家。你也可以继续……做你现在的工作。”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我知道我斗不过。
“……我录。但我不要钱,你们放我走就行。”
苏晚和我爸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
“好!但钱你必须收,不然我心不安。”
我愣住了。
逃离的渴望压下了心里的不安。
我念着我爸早已准备好的声明稿,咬牙录了。
他们走后,我握着五十万的卡,却感觉不到半点轻松。
我匆匆收拾了东西,直奔车站。
可在进站口,警察拦住了我。
“顾沉,你涉嫌敲诈勒索,请依法配合。”
我被限制离城后,才知道苏晚告我敲诈勒索。
而我爸妈,是她的辩护律师。
他们要亲手将我再次送进去。
庭审前,舆论已成刑场。
我爸用律所账号发长文:
《一个父亲的痛苦抉择:当儿子沦为敲诈犯》。
字字泣血,塑造了一个被叛逆儿子反复伤害的悲情父亲形象。
文末那句“作为法律人,我们不能纵容犯罪”,获得数万点赞。
我妈在高校论坛发布案例分析:
《从天才少年到敲诈犯》。
文中,苏晚是逆境涅槃的榜样,我则是自甘堕落的反面教材。
她将我对真相的追寻,定性为罪犯为逃避责任对原生家庭的病态归因。
水军跟进,热搜屠榜。
我扫厕所的背影、入狱照、甚至十六岁学生证上的照片都被扒出,配以最恶毒的解读。
手机涌入无数陌生号码的辱骂。
每一句,都精准地切割着我早已破碎的神经。
而刀柄,握在我父母手里。
最后一点关于亲情的执念,消失殆尽。
开庭前,我申请了庭审全网直播。
既然他们想要我社会性死亡。
那我就把这场死亡,全程直播。
庭审日。
我走进法庭时,旁听席瞬间寂静。
上百道目光带着嫌恶,钉在我身上。
几乎同时,苏晚在我父母一左一右的陪同下入场。
我爸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抚平了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随后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极其满意时,才会做出的动作。
我妈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自然地递给了苏晚。
“喝点,润润嗓。”
我的嘴唇因紧张和缺水而干裂,微微刺痛。
无人问津。
庭审开始。
我爸率先站起,不疾不徐地出示证据。
第一份,是我十六岁那年被骗签下的认罪书。
他指尖轻点我稚嫩的签名,痛心疾首:
“十六岁。笔迹还像个孩子,可做出的事……”
适时停顿,留下无尽的失望与指控。
第二份,是他在我入狱后探视时,我写的那些求助信。
他抽出一封,朗读了其中最绝望的一句:
“爸,妈,我快死了,救救我……”
然后,他放下信纸,沉重结论:
“这不是求救,是表演,是他在五年前就开始为今日翻案埋下的伏笔,可见他心机之深。”
第三份,是我被迫录下的澄清视频。
我爸指着屏幕里,我麻木的脸:
“看他的眼神。没有悔恨,只有偏执的怨恨。这不是道歉,这是对正义的二次挑衅。”
每一份证据出示,旁听席便响起唾弃的啧啧声。
直播弹幕疯狂滚动:【天生坏种!】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正在被凌迟。
接着,我妈起身。
姿态优雅,却字字诛心。
“审判长,基于我对被告二十一年的近距离观察,以及其在监狱及出狱后的行为模式,我确认,他患有典型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严重的被害妄想与反社会倾向。”
她甚至举了一个例子:
“他七岁时,曾因嫉妒撕毁邻居孩子的奖状。当时我们只当孩童顽劣,如今回溯,那已是其破坏欲与占有欲的病态萌芽。”
然后,她话锋转向苏晚,语气变得欣慰:
“相比之下,原告苏晚在遭遇构陷后,仍能坚守岗位,她的心理健康与社会适应性,与被告形成了对照。”
最后,她看向法官,声音恳切而坚定:
“我以母亲及专业学者的双重身份恳请,对被告予以严惩,并强制进行长期心理干预与隔离。这是对他,也是对社会负责。”
说完,她偏过头,似乎不忍,指尖轻轻拭过眼角。
“判无期!”
旁听席不知谁喊了一声,立刻引来一片压抑的附和。
弹幕被【支持!】刷屏。
苏晚适时地望向我,眼神复杂:
“师弟,老师师母用心良苦。有时候,个人的暂时委屈,是为了成就一个更伟大的蓝图。你应该试着理解这种格局。”
我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是连日来的恐惧和压力。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眼前微微发黑。
最后我爸起身,斩钉截铁:
“被告毫无悔意,社会危害性极大。我们作为代理律师及监护人,恳请法庭,判处其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以正法纪!”
我妈也转向法官,语气稍缓:
“原告苏晚女士顾念旧情,身心受创却自愿放弃一切民事赔偿请求,其品德之高,与被告行径,实乃云泥。”
我的胃更疼了,几乎要蜷缩起来。
死死咬住口腔内壁,才勉强维持住坐姿。
整个法庭,都在等审判长落下法槌,将我这个垃圾清理。
我扶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对全部指控,予以否认。”
“我申请,传唤我的证人。”
我爸妈和苏晚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变成不屑。
他们大概觉得,我顶多能找来几个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证人走进法庭。
他们瞬间变了脸。
法庭侧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
旁听席一阵骚动。
直播弹幕快速滚动:【这谁啊?】【证人?看起来像农民工。】
我爸妈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晚猛地从原告席上站起来,又被旁边的法警按住。
“请证人入席。”审判长说。
男人走到证人席,没有看我爸妈,也没有看苏晚。
他先向审判长鞠了一躬,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泛黄的文件。
“我叫赵建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原市检察院技术鉴定中心副主任,五年前提前退休。”
我爸的手开始发抖。
我妈下意识抓住了桌沿。
“五年前,我接到一个特殊任务。”赵建国翻开第一份文件,“当时还是助理检察官的苏晚,提交了一份涉及重大案件的论文,其中引用了未公开的司法数据。”
“领导要求我鉴定这些数据的来源是否合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原告席:“我用了三天时间,确认那些数据来自内部保密数据库,访问记录显示,操作终端在苏晚的办公室电脑。”
苏晚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但就在我准备提交报告的前一天晚上。”赵建国顿了顿,“顾远舟律师找到了我。”
我爸猛地站起来:“反对!证人……”
“让他说完。”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赵建国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这是当时顾律师给我的东西。一个信封,里面是二十万现金,和我儿子在美国留学的学费转账凭证。”
法庭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直播弹幕炸了:
【卧槽!实锤了!】
【真的是贿赂!】
“顾律师说,只需要我改几个字。”赵建国声音很平静,“把‘从苏晚办公室终端访问’改成‘从不明外部IP入侵,经顾沉个人电脑跳转’。”
他看向我:“我见过那个男孩,十六岁,刚考上京大。我问顾律师,你确定要这样对自己儿子?”
“他说:‘为了名声,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原来他们对外人也是这么说的。
赵建国继续往下说:“我拒绝了。但第二天,我的直属领导亲自找我谈话,说这个案子上面有指示,让我按顾律师提供的版本出报告。”
“我问他,那孩子怎么办?”
“领导说:‘未成年,关几年就出来了。顾律师的名声更重要。’”
旁听席鸦雀无声。
连直播弹幕都停滞了几秒。
赵建国从最底下翻出一份手写的日记复印件:“这是我当时的记录。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谈话,包括顾律师说‘我儿子性格倔,进去磨磨也好’。”
他看向审判长:“当年我不敢说。我儿子在美国,我老婆刚做完手术。我提前退休,带着这些证据躲了五年。”
“直到一个月前,顾沉找到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胃已经不疼了。
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说:‘赵叔叔,我不需要你为我作证。我只想知道真相。’”赵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孩子,被亲生父母送进监狱五年,出来只想求个真相。”
“我六十多了,也该做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把所有文件推向书记员:“这些是原始鉴定报告的备份、顾律师找我谈话的录音文字稿、还有当年领导批示的复印件。”
“苏晚的论文数据确实是她自己窃取的。顾沉的电脑里,除了几张复习资料,什么都没有。”
审判长开始翻阅那些文件。
我爸妈僵在原告席上,像两尊雕像。
苏晚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他撒谎!这些都是伪造的!这个老东西早就被开除了,他怀恨在心……”
“原告请控制情绪!”审判长严厉警告。
但我爸已经失控了。
他绕过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顾沉!你非要毁了这个家是不是?!你找这种人来污蔑我们?!你这个不孝子!”
他看起来那么陌生。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妈也站了起来,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污蔑?”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赵叔叔说的,只是第一部分。”
我从被告席下拿出一个档案袋。
“这是第二部分。”
我把档案袋递给法警:
“五年前,苏晚刚来我家的时候,我爸带她去做过亲子鉴定。”
法庭瞬间死寂。
连审判长都愣住了。
我妈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我爸:“什么鉴定?!”
我爸的脸从煞白变成铁青:“小沉!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打开档案袋,抽出复印件,“这是鉴定报告。遗传匹配率99.99%。苏晚,是我爸的亲生女儿。”
复印件被法警呈给审判长。
我妈一把抢过去,颤抖着手翻开。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顾远舟……这是真的?”
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说话!”
我妈尖叫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的私生女?!你瞒了我二十多年?!你把她带回家,让我把她当干女儿养?!你还为了她把我儿子送进监狱?!”
她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狠狠砸在我爸身上。
热水泼了他一身。
“周婉!你冷静点!”我爸狼狈地躲闪。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妈彻底疯了,“我说你怎么对她比亲儿子还亲!我说你怎么舍得把小沉推进火坑!原来她是你的种!我是你老婆啊顾远舟!小沉是你儿子啊!”
她扑上去撕打我爸。
法警赶紧上前拉开她。
苏晚呆呆地坐在原告席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直播弹幕已经刷到看不清字:
【惊天大瓜!】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所以是为了私生女牺牲婚生子?!】
审判长用力敲法槌:“肃静!法庭内禁止喧哗!”
我妈被法警按住,还在歇斯底里地哭骂。
我爸的西装被扯乱了,头发也散了,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愧疚。
但只有一丝。
“审判长。”我平静地说,“我还有第三份证据。”
所有人都看向我。
连我妈都停止了哭喊。
“苏晚的生母,叫王秀兰,是云山县人。”
我抽出几张照片,“二十五年前,我爸去那里支教,和她有过一段关系。苏晚出生后,她一直独自抚养,直到五年前病重,才联系上我爸。”
照片上是简陋的土房,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和一个少年时期的苏晚。
“我爸把苏晚接出来,给她改户口,让她叫我爸妈老师。为了让她彻底摆脱过去,我爸开始为她铺路。”
我看向苏晚:
“但你太急了。你急着出人头地,急着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所以你偷了数据,想写一篇一鸣惊人的论文。”
苏晚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事情败露后,我爸想了所有办法。”
“但每一条路,都会留下痕迹,都会影响你未来的晋升。”
“直到他看到我。”
“十六岁,未成年,有计算机天赋,还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女儿。”
“用我顶罪,一劳永逸。既保住了他的私生女,又能用我的案例给我妈的学术研究添砖加瓦。还能用案底把我永远拴在身边,防止我将来翅膀硬了不服管。”
我顿了顿:“完美的一石三鸟。”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我妈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我爸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
苏晚突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发抖。
“完美?”她抬起头,眼睛血红,“什么完美?!我他妈这五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指着我爸:“你让我叫你老师!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你说会给我一切,但你连承认我是你儿子都不敢!”
她又指向我妈:
“还有你!天天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给我买件衣服都要说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看不起我?!”
最后她指向我:
“最可恨的是你!顾沉!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什么都有?!凭什么你十六岁就能上京大?!凭什么你就算进了监狱出来还有人帮你?!”
她猛地推开法警,朝我冲过来。
我站着没动。
在她手快要碰到我的瞬间,法警从后面扑倒了他。
但她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裁纸刀。
那是律师常用的那种,刀刃很薄,很锋利。
谁也没想到她会带刀进来。
安检怎么会漏掉?
后来才知道,是我爸利用律师特权,帮她带进来的。
我爸想让她“防身”,怕我在法庭上发疯攻击她。
多讽刺。
苏晚握着刀,没有刺向我,而是划向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
“我完了……”
她跪在地上,看着血染红地毯,“我这辈子都完了……”
法警冲上去按住她,有人叫救护车。
法庭乱成一团。
我爸尖叫着:“小晚!”
他推开法警扑过去,用手捂住苏晚的伤口。
血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服。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怨恨:“都是你!都是你把她逼成这样!他是你姐姐啊!”
姐姐?
这个词让我笑了出来。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我爸愣在原地,看着苏晚流血,看着我妈,看着我冷笑。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茫然的表情。
好像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好像他精心计算了五年的棋局,突然全部崩盘。
审判长宣布休庭。
救护车带走了苏晚和我妈。
我爸作为嫌疑人被法警带走。
我在法庭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所有人都散了,书记员过来轻声说:“顾先生,你先回去吧。等重新开庭会通知你。”
我点点头,慢慢走出法庭。
外面阳光刺眼。
记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话筒和摄像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顾先生!苏晚真的是你爸私生女吗?”
“你爸妈会坐牢吗?”
“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没有回答。
推开人群,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今天庭审直播,全市可能有一半人在看。
我的脸,我的故事,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但我不在乎了。
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顾先生,你母亲周婉女士情绪失控,需要家属过来签字。”
“我没有家属。”
对方愣了一下:“那……”
“让她自己签吧。”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那个我租的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
我在想,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五年前,我爸没有把苏晚带回家。
如果他没有让我顶罪。
如果我妈没有那么热衷她的学术研究。
如果我没有拼命想逃出那个家。
也许现在,我还是他们乖巧的儿子,苏晚还是他们得意的学生。
我们还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假装是一家人。
但假装终究是假装。
血缘是真的,算计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我妈,是去看苏晚。
她躺在重症监护室,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医生说,她割得很深,差点伤到动脉。
但没死成。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他一会儿。
她醒了,也看到了我。
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我转身离开。
在走廊里碰到了我爸。
他被两个警察押着,应该是来配合调查的。
看到我,他停下脚步。
“小沉……”
“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我叫了二十一年爸爸的男人。
现在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再也没有大律师的风光。
“你的对不起,值多少钱?”
他愣住了。
“我的五年,值多少钱?”
“我的前途,值多少钱?我这辈子都要背着案底,值多少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算不出来,对吧?”
我笑了,“因为在你心里,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价格。它们只是成本,是可以牺牲的数字。”
“但苏晚不一样。她是你最爱的女儿,她有价格。对她好贬低我还能凸显你的名声,他的前途值多少钱,她的名声值多少钱,你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靠近他,压低声音:
“爸,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你太会算计了。”
“你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把感情都当筹码。但你忘了,棋子也会反抗,筹码也会反噬。”
警察催促他离开。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沉,我会弥补你的……”
“不用了。”我打断他,“你的钱,你的房子,你的一切,都留着给你报恩吧。”
“我不稀罕。”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三天后,重新开庭。
这次没有直播。
法院以涉及隐私为由,拒绝了所有媒体的申请。
我爸妈和苏晚一起坐在被告席上。
罪名很多:妨害司法公正、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行贿、重婚罪未遂……
我妈一直低着头。
我爸试图辩解,但证据太多,太实。
赵建国出庭作证,带来了更多当年的录音和文件。
还有当年那个指示赵建国的领导,也被揪了出来。
一查,原来他也收了我爸的钱。
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个案子越挖越深,牵出了一串人。
庭审持续了五天。
最后一天宣判。
审判长念了很长一串判决书。
我爸被判了十五年。
我妈十二年。
苏晚因为当庭行凶,加上之前的罪行,判了十年。
他们的所有财产——房子、车子、存款、股票——全部被没收。
但判决书最后加了一条:
“鉴于本案特殊情况,没收财产中的合法部分,经评估后返还给被害人顾沉,作为国家赔偿的补充。”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到这句话时,没什么感觉。
钱很重要。
有了钱,我可以不用扫厕所,可以租好一点的房子,可以继续读书。
但有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庭审结束,法警带他们离开。
我妈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小沉……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她伸手想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女士。”
“保重。”
她浑身一颤,被法警带走了。
我爸没有看我,一直低着头。
苏晚经过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解脱。
他们都走了。
法庭空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
书记员过来整理文件,看到我还在,轻声说:“顾先生,结束了。”
是啊。
结束了。
五年的冤狱,几个月的挣扎,一场轰轰烈烈的审判。
都结束了。
我走出法院。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但这次没有记者了。
只有几个路人匆匆走过,没人认出我。
我去了银行。
查了账户,里面多了一笔钱。
很多零。
我数了三遍,确认没错。
这是我爸妈二十多年打拼的全部。
现在都是我的了。
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在ATM机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促。
取了一千块现金,放进包里。
然后去了商场。
不是去扫厕所,是去买衣服。
我买了三套新衣服,从里到外。
又去理发店剪了短发。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脸色苍白,眼神很冷。
但至少,干净了。
晚上回到地下室,房东在等我。
“顾先生,你上电视了。”她眼神复杂,“那个案子……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这房子你还要租吗?下个月要涨租金了。”
“不租了。”我说,“我明天就搬走。”
她有些惊讶,但没多问。
第二天,我搬进了一个新小区。
两室一厅,朝南,有阳台。
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
我买了新的床单,新的餐具,新的书桌。
然后在书桌上放了一张照片。
是我十六岁那年,拿到京大录取通知书时拍的。
照片里的男孩笑得灿烂,眼睛里有光。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成人高考报名条件”
“法学专业自考”
“前科人员参加司法考试政策”
一条一条,仔细地看。
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监狱打来的。
“顾先生,你母亲周婉女士想见你。”
“我没时间。”我说。
“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你父亲和苏晚。”
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她说只能当面说。”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监狱。
会见室里,我妈穿着囚服,瘦了很多。
看到我,她眼睛红了。
“小沉……”她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我没动。
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你说有重要的事。”我提醒她。
她深吸一口气:“你爸……不只是让苏晚顶替你那么简单。”
我等着。
“他手里还有人命。”我妈的声音在颤抖,“二十五年前,在云山县,苏晚的母亲王秀兰……不是病死的。”
我握紧了电话。
“她发现了你爸的身份,威胁要告他重婚。你爸给了她一笔钱,但她嫌少,说要闹到你爸单位。”
“后来她就‘意外’落水了。”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我当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直到前两天,你爸说梦话,我才……”
“你有证据吗?”我问。
她摇头:“但你可以去查。云山县老人都知道,王秀兰死前那几天,你爸回去过。”
我挂了电话。
走出监狱,阳光刺眼。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订了去云山县的车票。
一周后,我回来了。
带回来一沓旧报纸的复印件,和几个老人的录音。
王秀兰的死,当年确实有疑点。
但没有人深究。
一个农村寡妇,带着私生女,死了也就死了。
我把材料交给了公安局。
一个月后,我爸的罪名里加了一条:故意杀人。
从十五年改判为无期徒刑。
我去监狱看他最后一面。
他老得不像样了。
看到我,他笑了:“你还是查出来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反问,“后悔生了苏晚?后悔让你顶罪?还是后悔没把你处理得更干净?”
他的眼神很冷。
还是我熟悉的那个父亲。
精于算计,冷酷无情。
“我最后悔的,是低估了你。”
“我以为你和你妈一样,感情用事,好控制。”
“但你比我想的狠。”
我笑了:“跟你学的。”
会见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沉,帮我照顾苏晚。”
“凭什么?”
“他是你姐姐。”
“我没有姐姐。”
我说得斩钉截铁。
他看了我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三年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他病逝的消息。
监狱医院发的通告,死因是肝癌晚期。
我没有去领骨灰。
让监狱按无主尸体处理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监狱的电话。
是我妈。
“小沉,你还好吗?”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
“嗯。”
她又沉默。
“妈。”我第一次主动叫她,“你在里面好好改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会的……小沉,我会的……”
“我每年会来看你一次。”我说,“但只是探望,不是原谅。”
“我知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窗外的车流。
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一家三口也经常在晚上出来散步。
我爸牵着我的手,我妈在旁边笑。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
原来永远那么短。
短到只需要一个谎言,就能碎得干干净净。
手机响了。
是司法考试培训班的老师。
“顾同学,下个月开课,别忘了。”
“不会忘。”
挂掉电话,我重新发动车子。
开向培训班的方向。
路还很长。
但我终于可以自己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