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既然要赌博,就要认赌服输。
战争本就是最难捉摸的游戏,即便发现了胜机,也无法揣测天意,就像当年谁也不能觉得韦孝宽能抵挡住东魏十数万大军,可他偏偏顶住了,于是获得了半世荣耀;
而这一次,玉璧的守军们还打算再跟韦孝宽的风,那么输了也是自己的选择,高殷不是没给过机会。
反过来想,若是高殷率军战败,那战死的齐军又会有多少?打得如此顺利,也折损了五千以上的兵马,军中更是半数带伤,若真败了,那么能活着回去的残兵不会超过一万,荒冢坡又要增添二万新魂,而高殷自己也要赶紧回国稳固帝位,哪怕他仍有雄心,至少在五年之内也没有余力向玉璧再次发动进攻了。
还好结局对齐国是好的。至于这些周兵,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太相信韦孝宽,或是太轻视高殷了,现在就是他们要支付代价的时刻。
上万名周国降卒被强迫跪着,他们被收走了武器,逼迫脱下甲胄,虽然那些劣质的盔甲与齐兵比起来不值一提,仍被解除了武装,数百齐军分散站立,监视着他们。
一个年轻的周兵忽然站起来,冲着高殷大喊:“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韦将军是忠臣,老子也是忠臣!你们——”
话音未落,一柄宿铁刀从他的左肩劈入,右肋劈出,整个人被斜斜地砍成两半,上半身滑落在地,内脏哗啦一声涌出来,冒出热腾腾的气,下半身还站着,数息后才轰然倒下。
齐兵甩了甩刀上的血,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降卒们发出惊恐的叫声,高延宗暴喝:“肃静!再有聒噪,立斩!”
降卒中仍有几个热血上头的韦孝宽死忠起身反抗,但很快就和之前那人一样,大多数人都被震慑,再也不敢反抗,忠心义气的下场,他们已经见着了。
有人磕头,有人闭眼念经,有人瘫在地上屎尿横流,丑态百出,让齐军看得心中大快:你们也有今日!
药师营的士兵抬来一个托盘,高殷看向高延宗,高延宗会意,带着人将托盘抬下,放在周国降卒的面前。
将覆盖的布掀开,里面是一盘鲜红色的生肉,用盐腌制,旁边还摆放着一些香草,看上去像是精美的菜肴。
“你们谁吃了这些肉,哪怕只吃一片,也能活下去。”
周兵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有人大着胆子提出质问:“这、这是什么肉?是人肉么?!”
高延宗没有多说,只是笑容灿烂,但这更让周人心中不安。
有人产生一个可怕的猜测,惊恐大叫:“莫、莫非……这是韦将军的肉!”
高延宗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至尊有言,食韦孝宽肉者,得活也!”
爽朗的笑声和恶毒的话语形成反差,连齐军都为之一滞,纷纷看向城头上的天子。天子的面容隐藏在火光之下,身材酷似年轻的高祖,但高祖从未让他们有过这种不寒而栗的畏惧。
第一次带给他们这种感觉的是先帝,然而比起先帝,至尊做的事情却不会伤害他们——他们没有异心的话——而是疯狂肆意地凌辱敌人,这让齐兵齐将在畏惧之余,还产生了扭曲的快感。
天子对敌军真是恶毒……但,臣等喜欢!
“开什么玩笑!”
周兵再度出现绝望的咆哮:“杀了韦将军,还要让我们分食他的肉,你们还算是人吗!”
“你可以不是啊。”高延宗抬手,不远处的射手拉弓,只待高延宗挥手而发,高延宗却忽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指着最前方、最崩溃、也是喊得最大声的一名周兵:
“你,上来吃。”
那周兵胆怯摇头,高延宗大怒,上去踹了他一脚:“吃肉就能活,你是不想活了么!”
说着夺过身边人的刀,一刀将其砍倒!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活该!胆敢抗拒天兵,甚至抗拒高祖,早二十年投效我军,不就没这些事了!”
高延宗心中怒意增生,除却对周兵的恨意,还有一些诡秘的心思。
若当年高祖,也就是他的爷爷高欢能打下玉璧,就不会经历惨败而心神丧失,遗恨去世,那他的父亲高澄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调教东魏,日后地位就会更加稳固,晋阳的勋贵们也不会膨胀到如此庞大,甚至能压制皇权的地步。
至少侯景不会那么快反,也许高祖在死前就能收拾了侯景,以打下玉璧的军功所树立的巨大威望,足以镇压住怀朔勋贵派系,奠定高氏天下不可动摇的基础。
那样的话……帝位应该还是他们高澄一脉的,日后若有重大机遇,他高延宗,或许也有机会!
可这一切……虽说不能都被玉璧毁了,但肯定有他们一份,高殷的折辱恰合高延宗的胃口!
高延宗既怒且狂,干脆弃了刀,亲自动手殴打这名周兵:“怎么,仗着自己有坚城驻守就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何呢?”
“城池既破,尔等将亡,一群无主之犬,全看我们心情,才决定给你骨头或是大棒!”
“认清楚,现在失败的是汝等,汝等就是一群弱者!”
“弱者就是要被强者狠狠地践踏和羞辱啊!!!”
高延宗的最后一拳轰击在这周兵的天灵盖上,周围人都清楚地听见一声清脆的裂响,周兵倒在地上,鲜血汩汩直流,已是不成人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接着一只脚踩在周兵的头颅上,彻底终结他的生命!
杀完了人,高延宗双目猩红,心中大快,仰天长啸:
“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尽管出来领死!!!”
降卒上万,虽然没有武装,但也未被绑缚,若全部合起力来,同时闹事,还是会造成一定的混乱,就好像三万头猪同时冲击十万大军,大军也会感到压力。
但现实就是人类很聪明,聪明到能预判自己的下场,而猪只会横冲直撞,因此三万头猪,让大军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但聪明的人类为了活下去,就会听话、投降,等着别人做出头鸟,还会讨好施暴者。
也因此,一个残暴的皇帝只要有五万忠于他的、或因为利益而拱卫他的军队,就能够在集团内部拥有强大的话语权,进而控制住百万千万人口的帝国。
这样的场景在此刻再次上演,明明只有数百个全副武装的齐军在身侧,加上外围的上千弓箭手,就足以让上万的周国降卒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心中也清楚,若自己动了,则齐军大队将展开杀戮,结果是一样的。
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一起暴动能多杀死几名齐兵,可自己会先死,而等一等,等候转机,能活多一息是一息,反正韦将军已经死了,没有胜机,连宇文将军都投降了……这些驳杂而无聊的思绪阻碍了周人的勇气,让他们无法再集结起足够的团体,向齐军发起最后的反击。
重压之下,降卒中忽然有人发问:“若、若我吃了,会饶恕我么?还有我的父母妻儿?”
高延宗闻言大喜,终于有人要做表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