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宗是第一个下去的,跟随在他身后的齐将不知道有多少,他们露出邪恶和油腻的笑容,兴致冲冲地飞奔下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见高延宗这胖子灵活的身法,与他一同的,还有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等将领。
牒云吐延看得心痒痒,忽然又听见至尊发话:“吐延,你率百保鲜卑也去玩吧。”
牒云吐延一愣,忙道:“至尊勿说笑,臣等的职责是护卫……”
“此城和降众都已经被控制,还有虎儿在身边,我怕什么?此战百保鲜卑立功不小,若不好好尽兴,朕可是会愧疚的。”
牒云吐延又推辞了几句,高殷坚持,牒云吐延才跪拜谢恩,随后让尔朱致带走大部分,自己留下继续守护高殷。
跟着至尊,这种机会不会少的,若不是高殷盛情难却,牒云吐延甚至不会派人去,虽然他自己也是很想。
“尔等不下去吗?”
高殷回望,发现还有不少人留在城头上陪伴自己,除了一众无力也不想行恶的文士,以及侍奉自己的康虎儿,还有高长恭、高孝珩、李秀、李崇义、羽破多郁,和一帮周国降将。
周国降将们不动很正常,虽然已经归齐,但毕竟曾是周人,无论是心里那道坎还是维护名声,他们都不好意思出手——而且这一仗他们多数没有参与,没那个脸面去和齐军抢钱抢粮,哪怕许盆这种没脸没皮的,也不好意思向故人们下手。
李秀也很正常,一名女将不做这种事还挺合理的,而且他们自诩为赵郡李氏,家资不低,更是攀上了高殷这条线,她应该也不想为了这点钱恶了自己的观感——虽然命令是高殷亲自下的。
至于羽破多郁和李崇义嘛……羽破多郁神色坦然,想是纯粹的军人,抑或是搏一搏自己对他的好感;李崇义则神色难看,兴许和他的名字一样,崇义,对这种不义之事有些难以接受。
孝瓘在历史上常常收取贿赂,聚敛财物,不过那是几年以后的事情,而且主要是因为邙山大胜,害怕功高震主,遭受嫉妒,所以学王翦自污。此世他虽然略有名气,但不如历史上那么有名,从他几次劝谏的表现来看,应当是真的不愿做这类事情,所以才不行动。
可见历史上的高纬到底有多畜生,硬生生把一个忠心善良的宗族大将逼成了贪污犯。
“至尊……”
高长恭声音低沉,显得有些沮丧,说明他自己都没有自信,但还是要说:
“真就不能放过玉璧城民吗?他们虽然助纣为虐,但自己也没得选择,我军一来,他们也必须服从我军,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若能……”
“不行啊。”
高殷直接否定了。
见高长恭面色不忍,高殷只得解释:“这里的人心已经和周国联系得太紧密了,纵然因为一时的恐惧而臣服于我,将来也会后悔,就会出现破绽,周国便有机可乘。如果不能把他们杀光,就要和他们相处。”
高殷笑了笑:“还好我可以选择前者。”
“而且我军放话在先,刚刚又重申,特意强调了一遍,若不动手杀了他们,不能惩罚他们,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果然是儒生,好仁无断,慈悲泛滥,没法完成放出的话,更不能让将士信服,甚至连杀人都不敢,暴君都不会做,只是个平庸之人。”
说着,高殷若有若无地看向李崇义,李崇义定定神,知道至尊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见高长恭神色认真,高殷叹了口气,继续道:
“你要知道,帝位原本不是我们家的,是文襄皇帝,也就是你的父亲。那为什么是先帝成为了皇帝呢?”
如此敏感的话题令高长恭一凛,不只是他,周围所有人都心神凝聚,大气都不敢喘,这里表现失态,很可能又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因为先帝果敢决绝,事变的时候就立刻出手,亲自为文襄皇帝报了仇。那个时候,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的软弱,就会被勋贵们质疑,觉得先帝不能保护好国家,那么帝位,可能就离开高家,而丢到什么尉氏、娄氏、甚至贺拔氏身上了。”
李秀双腿发软,情不自禁渗出冷汗,她知道至尊所言的肯定不是这几家,什么尉氏、娄氏、贺拔氏,其实说的是段、娄,以及常山……!
“那时候就像现在。”高殷叹了口气:“我放了这些人,或许会得到一些忠心,但会失去更多的忠诚,你说的仁德,会被他们理解成软弱,他们就会开始怀疑,然后……动手。”
“先帝承担不起,朕也是一样。”
听得这些话,众人头晕目眩,既有惊恐,又有些自豪,他们留下来,所得到的是至尊的真诚和交心,这代表自己已经得到至尊的认可,足以托付一些什么,而这也意味着,自己将来要更加小心翼翼,以免让至尊失望而收回话语。
收回话语的办法只有一个,谁都不想遇上这种事。
他们却不知道,高殷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虐杀韦孝宽,还有一个小原因,那便是为斛律光复仇。若斛律光还和历史上一样与自己敌对,那就是路边一条,高殷看都不会看一眼,找机会就弄死;但或许是斛律金有调教过,总之斛律光现在如此恭顺,已经愿意做自己的亲将,还即将做自己的便宜岳丈,那自己就有必要为他做些什么。
历史上的斛律光就死于韦孝宽传出的离间计,韦孝宽在邺都制造谣言儿歌,歌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前一句中的百升为一斛,斛律光字明月,暗喻斛律光有篡位野心,而后一句则更加明显,加上齐国朝中的祖珽等人挑拨,最后造成斛律一族尽灭,为齐国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如今形势颠倒,高殷为主,周国内政混乱,韦孝宽反而成了那个被猜忌的对象,所以高殷便顺势解构韦孝宽的声名,进一步攻击周国的政治和法统,也算是给历史上的斛律光报了仇。
善于用间者,却因为敌人的抹黑而身败名裂,这是多么讽刺的事!
至于大掠玉璧,高殷则有另一种看法。
“玉璧对我国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高殷笑道:“从形势来看,我军若出河东,由蒲坂进攻关中,则非由此处进军不可,所以玉璧在此驻扎,可以防御我军从此出入,当然,我军要强出也无妨,玉璧不敢野战,但随时可以切断我军归路,因此只要有这城在此,我军在河东就不能轻举妄动。”
“反之周国亦然,有了玉璧和轵关,他们就能巩固河东防线,尽情收取河东的税赋,而我军既然攻破了玉璧,就肯定也要夺取河东,将前线推至河桥、龙门一带,那玉璧就失去了大部分的战略意义。”
“所以周国可以以此为屏障阻碍我军、保护领地,但我军必不会以此处为重镇,那玉璧存在与否,也就没意义了,还不如大掠一场,摧毁此城,让城民四散归乡,不仅更加方便管理,还能破坏周人对玉璧的信仰和归属,同时使我军之威名扬天下,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高长恭捂着额头,心中思绪万千,至尊说得有理、不对,没理也不能反驳……
“可这对至尊您的声名,是一种损害。”
高殷更加自信了,昂首挺胸,扬起笑容:“做事总要负责,位置越高,责任越重。朕为三军总帅、兆民之主,若不能让士兵们宣泄郁气、提升斗志,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万姓倾心,又怎么能坐在这位置上呢?”
“只是这也是要看人的,现在天下还不是我的天下,所有的百姓也不都是朕的百姓,所以对那些不服王化的家伙,就有必要做出惩戒。区区一些名声受损,又有什么关系?”
高殷坏笑起来:“你可知魏太祖曹操有哪些罪行么?在彭城坑杀男女数万口於泗水,水为不流,引军从泗南攻取虑、睢陵、夏丘诸县,皆屠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而后屠雍丘、征吕布时又屠彭城、击败袁尚后屠雍城、建安十二屠柳城;建安二十年屠河池。这还只是算曹操本人的屠城,还不算其部将曹仁夏侯渊等人的屠城行动。”
“但是这又如何呢?他还不是一代太祖,还不是一个可爱的奸雄,比起所谓的伪君子刘备,这真小人却为后世的聪明人们所推崇!反正刀斧加身的不是后面那些人,眼下这些人已经被刀斧加身,注定不能再言,那这罪还有人审判么?没人审判的罪,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高殷在《三国演义》中对曹操和刘备进行了多重影射,所以曹刘都有高欢的影子,高殷以此自比,倒也有和爷爷高欢所相映照的关系,众臣忍不住下拜。
“待朕功成,自然有大儒为朕辩经,而这一切,不过是朕率领你们走向一统的必经之路,哪怕缔造了汉室四百年局面的汉高祖,也屠过咸阳。”
“或许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朕不能保证没有,但这些只是我们前进路上艰难的探索,是必要的牺牲,难道不失去什么,我们就能得到一切了吗?太天真了吧?”
高殷这番话出自肺腑,最后甚至以疑问期待臣下们回答,高长恭等人错愕,却不知如何回应:“臣等……受教了。”
“哼。”
从高长恭的角度,只能看见高殷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诡谲而又骄傲的笑容,以及一只伸出了手:“不知我等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向前奔驰。”
“若是迷茫,就不要击发,等候朕的指令……朕会为你、为尔等负担全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