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的环境与齐军连日猛攻,让周军疲惫不堪,玉璧的人心和守备都已经到了极限。
十二月四日,齐主亲临前线,齐军士气大振,百保鲜卑和天策前锋营第一次正式攻坚,他们的勇锐将守城难度提升到了地狱级别,十名重铠百保鲜卑持槊直接冲击城门,在后方抵门的周兵竟被弹飞了几个,比冲车所造成的损伤还要巨大。
高殷并未携带武器,手中只有神主牌,就这么举着它靠近战场,若是迈入周军的射杀范围,有可能会被周军当场射杀。
意识到这一点,齐军上下浑身冷汗直冒,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阻拦至尊,但无人敢这么做,他们只能拿出一切血气,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地拔刀,挥砍向更弱小的周军。
攻势在此刻逆转而定型,在周人错愕之际,齐军已经如雨后春笋一般长满城头,并迅速扩散,哪怕调转定功弩,也只能射杀十几个齐兵,更多的齐兵则涌上城墙,并捕捉定功弩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将射手和定功弩轰杀至渣,留下一地的碎片。
高殷在城墙根下稍作停顿,将领们喘着粗气附在身边,正要劝谏,却见高殷的脑袋上下摇摆,似乎发现城门还未破开,思考着要不要攀登云梯进入城内。
这当然是极危险的,虽然城头已经被齐军占据,但还有零星的抵抗,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危害高殷的安全,百保鲜卑见状,开始不要命地向南城城门猛攻,甚至加速冲刺,利用马力和速度来加速破坏城门。
先是金属碎裂的声音,而后城门向内倒去,整扇大门被撞得破碎,露出里面周兵们惊慌失措的脸庞。
他们的表情定格在这一刻,百保鲜卑们弃了长槊、拔出宿铁刀挥砍,最靠前的周兵首当其冲,动脉横切、血液喷涌、人头飞舞,砸在一旁的墙上,啪叽声代替了惨叫,而后哐当落在地上,勾勒他们人生的句点。
这一幕惊得周兵说不出话,此刻的齐国骑兵在他们眼中,就是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没有多余的感叹,百保鲜卑们继续挥舞刀刃,就好像这不是武器,而是浇花的工具,一朵朵鲜艳的血花被喷洒在两侧,无用的枝条们无力倒下,他们为至尊开辟出了一条血色的走廊。
不顾群臣劝阻,高殷再次策马前行,群臣只能默默跟上,刺激的心情像春雷一般在胸腔闪烁,渐渐地,周围的杂音被巨大的崇敬所取代了,城头箭矢飞舞,惨叫与人头齐飞,却未伤至尊分毫,甚至连血液都没有溅到,众人似乎真的感受到了高家齐帝身上所蕴藏的巨大天命。
就像圣人将大海分作陆地,天堑变为通途,宛如神话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眼前。
“冲!我们先冲进去,不让至尊见贼而为难!”
牒云吐延发出尖啸,率队向内狂冲,就像高殷身边跟着无形的死神,若比他慢一步,则全部人都会被拖入地狱。在这种奇妙的虚空紧迫下,百保鲜卑用有限的时间发起无限的冲击,百余骑涌入城中,轻而易举地将周军布设的鹿角、拒马等物冲垮,甚至是一跃而起,骏马摇头晃脑嘶吼着,落下的双蹄踏碎一人的胸腔,血液从各处狂喷,给周军沾染恐惧,为齐军洗刷灵魂。
杀戮开始了,周军薄弱的兵甲和劣质的武器根本无法和齐军的精甲利刃抗衡,襄国宿铁刀在百保鲜卑的手上就像是激光射线,全力一劈,周兵连刀带甲与人一同被划成两半,红色的血肉和经脉仍在跳动,但已经无法连成一块,只能黯然地抽搐着迎接死亡。
“真是残暴啊。”
穿过深红血腥的走廊,马蹄停顿在玉璧城门,高殷忽然停下,他有些怅然若失。
这里就是玉璧吗?高欢拼了命想打进来的地方,自己却轻易踏入了,不,也不算轻易……
就是有点奇妙。
“耶耶,你看到了吧?”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举起神主牌,大声呼喊:“这就是玉璧!我们打下了!我们胜利了!”
群臣从身后走出,见到这一幕,不知道为何,眼睛酸涩想哭。
“那是齐主?喂!齐主入城了!”
残余的周兵见到这一幕,欣喜若狂:“杀了齐主,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真的假的?!”
“他手上举着高欢的牌位……当是齐主无疑!”
“杀,杀了他,将军有救了!”
这话引得众人大怒,气愤的高长恭举弓,一箭射穿了先前说话那人的咽喉,尾羽微微颤抖,抖出几滴血珠,不仅不让周人恐惧,反倒令他们更加兴奋!
阵斩齐主,反败为胜,听上去多么顺耳!
周军鼓噪着列阵,自发向城门处聚集,似乎要倾力拿下高殷。
高殷淡定自若,从他身后处涌出一群又一群的齐军将他团团保卫,两方碰撞在一起,发挥着男性最原始的狩猎本能。
在混乱的战场上,高殷和齐国将臣所在之处被刻意保护,留出一个圈子,就好像台风的中心眼,周围的喧嚣更衬托得此处的平和弥足珍贵。
高殷抬起头,笑道:“我们去看看韦孝宽吧,若他还活着,兴许能说几句话。”
圈子开始移动,向着楼梯行进。
许多周兵因为齐军登城而精神恍惚,自觉难以守御,又得知齐主入城,因此发了杀齐主立功的心思,纷纷离开值守,觉得只要斩杀齐主,那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韦孝宽却不报这种希望,相反的,他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齐主举牌靠近的一幕他也看见了,齐主之所以敢入城,已是知道玉璧根本无再战之力,现在的玉璧只是回光返照,他故意给人们一些希望,接着掐断,军队就会立刻失去反抗的意志。
“到此为止了。”
韦孝宽站在城头西侧,这里还未被齐军攻击,但迟早会有齐军打过来的。
他脱下头盔,发梢随风而动,平日他不会这样,总是全副武装,如今作出这个动作,便是在心底里承认战争已经结束,玉璧已然被破,他也成为了败军之将。
“呵。”
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身上的负担减轻了许多,从此不用再背负“守城不败”之名辛苦地活着。
属于韦孝宽的时代,在今日过去了。
“将军,还有希望!只要我们撤入内城,与敌巷战,总能再拖延几日,实在不行,还可以通过暗渠游出城外,若有幸回到长安……将军乃大福之人,一定能回朝!”
裴肃还在劝慰韦孝宽:“将军尚记得关羽之事否?若其不死于吴兵之手,而是入蜀归汉,刘先主也一定不会处罚他,将来还有带兵收复益州的机会!”
“我为关云长耶?宇文护为刘玄德耶?”
韦孝宽自嘲一笑,裴肃咬牙:“将军功高盖世,宇文护纵不相容,亦不敢加害!”
“算了吧。”韦孝宽淡淡道:“我为周将,不可生就齐人之手。”
说完,他摸索着城砖,忽然跳了起来。
冬风凛冽,吹得韦孝宽的披风猎猎作响。漫天的杀气和怒意也掩盖不住自然的寒冷,韦孝宽纵身一跃,准备好迎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