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孝宽心志坚毅,用对待王思政的办法对待他,恐怕是不行。”
高澄下令,若王思政死了,他的亲兵督将都要陪葬,因此亲兵们会主动阻挠王思政自尽,但战后,王思政的督将们就被分派到齐国各地,几年时间就几乎被折腾死绝,可笑的是,王思政自己不太清楚这一点,还在为了老部下们默默坚守,若告诉他,或许他会崩溃。
韦孝宽擅长间计,敌后工作做得很好,未来斛律光的死,就是他的谣言推波助澜,因此也可能知道王思政身边人的下场,那么他自然会有所防范。他自己也不怕死,所以逼急了,或许还是会自尽。
韦孝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难的不是赴死,而是决定活下来。高殷想将他生擒,比杀了他还要难。
高长恭以为高殷是想收降韦孝宽,微微摇头,但想了想,还是继续道:“王思政的情况,韦孝宽也看到了,他断然不能容忍自己和王思政一样,将来一同被绑缚到城下招降,甚至可能在城破时从城头跳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身殉国。”
“那倒好了,我们先……”
高殷笑着笑着,忽然停住话头,眼神瞪直:“真的会吗?”
高长恭被问住了,眼睛左右转动,谨慎道:“臣也不知。跳下城头太过决绝,若不是他情绪激动,恐怕做不出来。而且我军破城,他们必然退入内城,巷战据守,最后会在官署内顽抗,等我们杀进去,也许他就自戕了。”
“伏剑而亡啊。”
高殷开始思考,想了半天也没个辙:“先在城下铺好艾草吧,再烧点烟,赌他看不见,若真选择跳城,兴许就能生擒了。”
“算了,看他自己的造化吧,咱们先出去,看看延宗打得怎么样。”
高延宗打得不怎么样。他的身躯不适合登城作战,因此只能站在城下指挥,看着那些比他灵巧百倍的士卒蚁附而上,再看着他们被周军推下来摔成肉泥。
这让高延宗憋屈得发狂。
“杀!!!”
他扯着嗓子咆哮,声音浑厚暴烈,洪如钟鸣,震得周围的亲兵耳朵嗡嗡作响。手中的长槊杵在地上,槊杆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
“给老子爬上去!爬上去!周军就剩一口气了!捅穿他们!捅穿!”
他的咆哮没有任何章法,翻来覆去就是“杀”“爬”“捅”这几个字,粗鄙而野蛮。不过正是这种毫无修饰的狂暴,让杀红了眼的齐军变得更加疯狂,同时他的眼神也很敏锐,总是能察觉到周军防御的薄弱之处,一边指挥士兵,一边派人向后要求光武砲支援,只要能杀伤周军,哪怕自己的士卒连死也会哈哈大笑。
但周军也是拿出了决死的勇气在进行抵抗的,兵器断裂,就徒手推搡齐军,空缺之处也涌上了儿童、妇女,他们登上房顶捋起衣袖,向城外的齐军投掷砖头石块以作抵御。
一颗石子朝高延宗飞来,差点就能砸到,但被高延宗灵活敏捷地躲过去了,他心头火起,指着城头大骂:“丢,继续给你老子丢!等破了城,老子杀你全家!”
又一颗石子飞来,高延宗挥舞长槊,以不符合身躯的速度将其反向击回,正中一名周兵,那周兵捂着脑袋惨叫着摔落,高延宗哈哈大笑:“看见了吧!这就是与我,与至尊作对的下场!”
鏖战两个时辰后,高延宗满面屈辱与不甘地退回,周军的抵抗仍然顽强,他又不能上城,否则很容易被周军集火杀死。更重要的是,他的营中士兵多数喝了酒,战至后段,酒劲上头,有些人因此愈战愈勇,但也有人手脚发软握不住刀,被周军抓住机会反攻,损兵折将严重。
“过来。”
高殷手持马鞭,站在营中,冷冷看着他,高延宗无奈,只得跪匐于地,向高殷爬行而来。
“朕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军中不得饮酒,你不听,还带着全营同饮,现在害死多少人了?”
每说一句,高殷就甩一次鞭子,力道不重,但仍有痕迹,高延宗只得磕头:“是臣的错!请至尊责罚!”
“罚你三缸酒!”
高殷大喝:“你爱喝,就给我喝得够够的,三日内必须喝完!”
“啊?!”
高延宗大惊失色,喝不喝得完另说,全喝完了,那他这几日也不用打仗了,玉璧可就没他的份了!
这时候他才真的怕了,连连求饶:“至尊!是臣愚钝鲁莽,臣贪酒误事,臣愿……愿戴罪立功!”
“哼!”
高殷也不是真生气,攻城总要损兵折将,只是因为高延宗误事,导致死的人变多了,这让高殷很不悦。略施惩戒就足够了,高延宗自尊颇强,再折辱下去,他就会有恨意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继续猛攻,若再敢饮酒,斩你的头!”
高延宗点头如捣蒜,心中既轻松,又有些恐惧,他似乎从高殷身上看到了一些高洋的影子。
来不及为死去的将士哀悼,紧接着抵达战场的是老将薛孤延,以及大都督府招募兵马时,表现出色而被高殷挖掘的羽破多郁、和卜罗、利叱乙、高舍洛四将,这批人的特点是作战经验丰富,薛孤延是随高欢征战的猛士,不会箭术的黄忠,而后四人早年是洛阳宫廷宿卫,随迁都来到河北,又被高殷招募进大都督府。
如果说薛孤延的战法和高延宗一样,是狂暴犀利的突刺,那这四将的攻势特点就是稳健。
他们不打头阵,也不争首功,前队倒下后队补上、左翼疲乏右翼顶替,以抢夺阵地为最终目的,是和韦孝宽相似的将领。他们和薛孤延的配合就像是西瓜加上辣椒盐,保留了各自的特色,又配合得相得益彰,虽然最后也未能攻破城头,但却杀伤了大量周军,让高殷啧啧赞叹。
“看看,看看人家!”
高殷瞥了一眼高延宗,又回头看向四将,大加夸奖,将身上的锦袍、玉带等物分赐诸将,让几人都有些受宠若惊,腼腆羞怯起来。
与此同时,杜兴、窦青、于义、叱于苟生、綦连延长、雷显和、纥奚永安……一批批年轻将领轮番上阵,根本不给周军留有喘息的时间,夜晚到了便点火夜战,鬼头灯再次从齐军大营中飞起,向玉璧城内飘去,再次引起极大的恐慌,即便韦孝宽也无法制止,最后的结果,是在城中造成了大量的火焰伤亡,同时疫病也借助蛇鼠在城内肆意传播,短短几日就有多人感染,鬼城的气息愈发深重。
即便是对韦孝宽奉若神明的裴肃,此刻也觉得城池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