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安分顺从的百姓变成了暴民,冲击着城楼,就像一贯温顺的绵羊,转眼变成了凶狠的饿狼,向着保卫他们的周军发起无谋的攻击,只因为惧怕比周军更残忍的齐军。
或许一切都是齐军的阴谋诡计,或许吧,若能和军队同心协力,兴许就能克服这道难关。
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点,但他们太害怕了,玉璧被多次攻打过,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越过军队直接攻击到城中百姓,死亡和疫病摆在眼前,让他们失去了冷静,就像埃托利亚人把罗马人引入希腊,玉璧人宁愿直面齐军的刀锋,也不愿困守在孤城中等死,死后变成鬼的奴仆。
这就是人性,作为上位者,最好是既受人爱戴又被人畏惧,但是如果迫于局势而只能选择一项,那还是被畏惧好一些,因为人们是否爱戴上位者是自己做主,而他们是否畏惧上位者则是上位者做主。
韦孝宽受玉璧居民爱戴,齐军被玉璧居民恐惧,而人们对惩罚的恐惧从不会让人失望。因此,齐军仅凭不祸害城民的口头承诺,而非给予他们利益,便让迷茫的玉璧人产生了动摇,他们可以不爱戴,恐惧却不能抹消,由此而成为了高殷在城中的另一支军队。
战斗力最弱,但最让周军棘手。
形势很快再度恶化,韦孝宽下了严令,不允许百姓出城,可失去理智的居民不会听从,与守城的卫兵大打出手,周兵不得已只得还击,有武器和装备的他们杀起百姓来有如砍瓜切菜。
这确实极大震慑了城民,但也引发了新的矛盾,周国在此镇守二十三年,一代人在这里长大,也在此加入周军,许多人和本地居民沾亲带故,某种意义上,周军的屠杀就等于在杀害其他士兵的亲人。
这些人不仅受到居民的指责,还遭受到额外的亲情攻势,哪怕杀人者不是本地人,随着居民呼喊自己在军中任职的父兄子弟,这些有亲缘关系的士兵也会受到影响,已经开始有人脱队去寻自己的亲人,甚至和守卫士兵自相残杀。
“将军!”裴肃冲上来,衣袍散乱,满脸惊惶,就连声音都在发抖:“这样下去不行啊!再杀下去,恐怕军队会产生哗变!到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连守城的人都要凑不齐了!”
韦孝宽握紧刀柄的指节发白,他知道裴肃说得对,可他更知道,一旦城门打开,一切就都完了。让那些百姓出去是死路,齐军会像收麦子一样收割他们,然后趁势入城,玉璧守了二十三年,不能毁在这一夜。
可不打开城门,又怎么制止这种乱象呢?还不如开启城门,让他们自去送死,那些百姓想跑就跑吧,拦不住了,城内至少还能保留下一大部分物资,能够撑得更久。逃出去的百姓分担一些压力,让齐军去追杀,给玉璧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百姓有士兵的亲属,若放任他们的亲人去送死,士兵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怨恨、动摇,继而军心涣散。到时候,不用齐军攻城,这座城自己就垮了。
这就是齐主的谋划吗?火陨、鬼灯、病鼠,一环扣着一环,操控着玉璧的人心,最后煽动百姓四散逃亡,也就给了齐军攻入城中的机会,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真是比他爷爷都奸恶多了!
“将军,不如就让他们自去!”裴肃还在等他的命令,声音越来越急:“再迟就来不及了!”
韦孝宽闭了闭眼。
“……擅自离队的士兵,按军法处置!凡靠近城墙的百姓,可就地斩杀!”
韦孝宽咬牙说出这句话,心中在滴血,可这是国家托付给他的城池,为了这份责任,哪怕是阻拦他的是王思政,也要杀!
裴肃愣住了:“将军,那里面有士兵的亲属……”
“我说了,可就地斩杀!”韦孝宽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陡然拔高:“谁若违令,同罪论处!”
裴肃浑身一震,不敢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守护这样的国家,值得吗?”
一个声音突然跃入脑海,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韦孝宽的心里。
他愣了一下。
“死撑下去,也不过是让宇文护那群人在长安得意。若没有自己,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保全百姓……”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仿佛是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为惊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有了这种想法!是这些天的疲惫?齐军的攻势太猛?还是那些百姓的哭喊干扰到自己?守了二十三年的城,挡了无数次的进攻,韦孝宽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可今夜、此刻,他居然在衡量值得吗?
“混账!”
这声暴喝吓了裴肃一跳,他还以为将军是在骂自己,却见将军狠狠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声音清晰可闻,让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脸上瞬间浮起红印,嘴角渗出血,耳朵里嗡嗡作响。正是这疼痛,让他从那个声音中挣脱出来,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
百姓还在奔逃,士兵还在厮杀,齐军还在城外等着,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动摇。韦孝宽深吸一口气,将那声音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
吃痛这一下,韦孝宽清醒了许多,可清醒之后,他仍要面对这烂摊子。
若放任百姓出城,城内军心瓦解;若镇压百姓,则军民反目。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路,除非能同时做到两件事:既阻止百姓出城,又不让士兵寒心。既要维持秩序,又要保全亲情。既要杀人,又要救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他是韦孝宽,他守了二十三年的城,什么不可能的事没做过?
忽然想到什么,韦孝宽目光一凝,声音沉稳下来,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传令下去,守好城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再传令各营,但凡有亲属在城下的士兵,可自行下去认领,带回家中安置。认领之后,即刻归营,不得逗留。”
裴肃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让他们自己去救。”韦孝宽一字一顿,说道:“救回来,就还是我大周之民。救不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肃已经明白了。
这给了士兵们一个救亲人的机会,又不会让城门失控。那些士兵会拼了命地去把自己的家人从人群中拉出来带走,而那些无人认领的、执意要冲城的——就只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