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凡纳以南的天空被十架“小蛮牛”直升机的旋翼搅得嗡嗡作响。
马库斯戴着耳机,身体随着机身的轻微颠簸晃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机舱里的音乐通过外挂音响倾泻而出, CCR的《Run Through The Jungle》,吉他前奏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夹杂着旋翼的轰鸣,混成一种诡异而壮阔的噪音。
编队排成楔形,从尸群上空低空掠过,影子像一群巨大的蜻蜓,在灰白色的潮水上飞快地滑行。
下面的行尸抬起头,灰白色的脸朝天空张望,嘴张着,嘶吼声被引擎声盖住了,但那声音还是从地面升上来,闷闷的,像地底传来的雷。
它们开始走了,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是朝直升机编队的方向走。
最前面的跟着,后面的跟着前面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钩子钩住了。
马库斯从舷窗往下看,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潮水在身后V型合拢,又散开,又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O型,然后拉长,变成箭头,朝萨凡纳的方向移动。
他把音乐的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幸好我不是在地上跑………”
他对着耳机说:“不然逃不出这个V型包围圈,随时会被合拢。”
耳机里传来一阵笑声,很轻,很快被引擎声淹没了。
萨凡纳港口城市的所有人都被动员了。
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在搬运弹药箱,一箱一箱的,从仓库搬到城墙下面,从城墙下面搬到城墙上面。
铁丝网被一捆一捆地扛到城外,拉直,钉桩,缠紧。
挖坑的人在城墙前面刨出一道道深沟,锹镐翻飞,泥土被甩到沟沿上,堆成矮墙。
有人在坑底插削尖的木桩,一根一根,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倒置的牙齿。
五个华人蹲在城墙根下,手里的镐头一下一下地刨着硬土。
领头的那个叫张翀,四十出头,秃顶,圆脸,手臂上纹着一条褪了色的青龙。
他停下来,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调试火炮的人,骂了一句。
“妈的,没想到逃了拉丁裔帮派,又落到一个叫什么保护伞公司势力的手里,这叫什么事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把镐头杵在地上,喘了口气。
“得了吧,张翀,谁叫咱们这些外地人跑到人家国家来发展?末日一爆发,那些白皮猪和拉丁佬先对付咱们,几百人的堂口,现在就剩咱们五个。”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孔德祥和李华,压低声音:“你没看见大佬福和竹联帮那两位脸色都不好看吗?”
张翀瞥了一眼孔德祥。
孔德祥靠在深坑土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只活苍蝇。
李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在地上画圈。
张翀收回目光,看着瘦高个。
“我说老毕啊!你能不能别老是叫我张翀?老子有名字。”
“你名字不就叫张翀吗?”
瘦高个——毕云天——翻了翻眼皮。
“那你也别叫我全名,叫阿翀不行吗?”
“行,阿翀,那你也不许叫我老毕。”
“行,老毕。”
毕云天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老毕,你说孔德祥的脸为啥那么黑啊?”
毕云天看了一眼孔德祥,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搬炮弹箱的李汉福,压低声音。
“咱们14k有三个人,他们竹联帮就两个,大佬福一直压着孔德祥骂,你说他脸能不黑吗?”
张翀点了点头,然后疑惑道:“大佬福为啥骂孔德祥啊?不是孔德祥开车带咱们来这儿的吗?”
毕云天叹了口气。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就是因为他开车带咱们来的,本来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结果被保护伞公司的人扣下了,人家说了,等打完行尸,要么给报酬放咱们走,要么留下加入,你说大佬福能不急吗?他在霉国打混这么多年,最信不过的就是这些鬼佬。”
张翀想了想还想也是啊?如今在这里刨土,还不如自由自在好。
“可我看那些穿黑衣服的,不像是骗人的啊……”
“你懂个屁。”
毕云天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大佬福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他说鬼佬不诚实,那就是不诚实,你见过哪个鬼佬对咱们华人讲信用的?”
张翀不说话了,特别是黑佬特别可恶,白人歧视他们,他们就把气撒在他们华人身上,三番两次来他们地盘零元购。
毕云天在旁边哼了一声。
“人家信用不信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再不快点挖,等那些东西来了,咱们连坑都没得蹲。”
几个人又埋头挖起来了。
孔德祥站在城墙根下,看着李汉福的背影,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搓着。
李华蹲在他旁边,把手里那根草茎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福哥现在火气大,别跟他顶。”
李华的声音很低。
孔德祥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李汉福身上移开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一列车从北边树林中间铁路冒出来,,铁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车厢的门滑开了,几百上千个穿黑色皮大衣的士兵从车厢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无声地、迅速地、整齐地,朝萨凡纳港口城市的方向走去。
他们从李汉福身边经过的时候,李汉福往旁边让了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镐头。
那些士兵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步伐一样大,一样稳。
毕云天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那些从面前走过的士兵,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张翀蹲在地上,手里的镐头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其实……”
毕云天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呆在这里也挺好的,这些人,这装备,一看就是精锐,比那些拉丁佬强多了。”
张翀转过头,看着他。
毕云天没看他,还在看那些士兵。
“是啊!,咱们在外面跑了那么久,哪天是个头?这里至少还有墙,还有枪,还有吃的。”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把镐头插进土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干活,等他们打完仗再说。”
两人又埋头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