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里达州中部的阳光像烙铁一样压在背上。
李和克莱曼婷走了整整一天,没吃没喝,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们原本想往北走,回到佐治亚州,但太阳的位置和路牌的指向告诉他们——走错了。
路牌上写着“坦帕市,37英里”。
佛罗里达州中部,不是佐治亚州。
李站在路牌下面,攥着那个从废弃民宅里翻出来的罐头——过期的,标签已经模糊了,但他舍不得扔。
克莱曼婷蹲在路肩上,抱着膝盖,低着头。
她的鞋底磨破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全是灰。
“也许下一个房子能找到吃的。”
李蹲下来,把罐头塞进背包,拍了拍她的肩膀。
克莱曼婷抬起头,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血丝渗出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
大部分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的东西被搬空了,连窗帘都被扯走了。
李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厨房的柜子空着,冰箱的门歪着,里面发霉的气味熏得人想吐。
克莱曼婷蹲在客厅的壁炉旁边,扒拉了一下灰烬,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走到街尾最后一家,一栋蓝色的平房,门口的垫子被踢到一边,窗户碎了,窗帘从里面被撕下来,挂在窗台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李推开门,客厅里很乱,沙发翻倒了,茶几被劈成了柴火。
他走进厨房,拉开壁橱的门——空的。
蹲下去,打开洗碗池下面的柜门,角落里躺着一个罐头,铁皮已经生锈了,标签烂了大半,只能看清“豆子”两个字。
李把它捡起来,吹了吹灰,翻过来看底部的日期。
过期两个月了。
他笑了一下,攥着罐头,转身走出去。
克莱曼婷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身体僵着。
两个穿着花衬衫的人站在她面前,光着脚,穿着拖鞋,手里举着枪,枪口对着克莱曼婷的胸口。
一个光头,一个卷毛。
光头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卷毛的手臂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字母。
“把东西放下。”
光头扬了扬下巴。
李把罐头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卷毛走过来,搜了他的身,把他腰里的刀摸走了,又翻了翻他的背包,把里面那瓶水拿出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递给光头。
光头也灌了一口,把水瓶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带走。”
两个人被押上了一辆皮卡。
克莱曼婷被推进驾驶室,坐在两个持枪的人中间。
李被捆住手脚扔进后斗,和几袋化肥挤在一起。
皮卡发动了,沿着公路往南边开。
李看着身后的路越退越远,那个小镇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消失了。
他攥着手,指节发白。
坦帕市的绿地公园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克莱曼婷被带进一个工厂厨房里,里面热气蒸腾,几口大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锅里煮着黑乎乎的东西,冒着酸臭的热气。
十几个女人蹲在地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土豆,手泡在水里,皮已经泡皱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一个胖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克莱曼婷一眼,把她推到土豆堆前面。
“把这些洗完,洗不完不准吃饭。”
克莱曼婷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混着泥沙和烂掉的土豆皮。
她拿起一个土豆,在水里搓了几下,皮没掉,指甲抠了抠,皮掉了,但土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旁边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
李被带到了种植园。
一垄一垄的玉米和大豆,望不到头。
一个光头监督者递给他一把锄头,指了指地头。
“今天把那三垄地的草拔完,拔不完,别想吃饭。”
李接过锄头,弯下腰,开始干活。
太阳在头顶上晒,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土里,瞬间就没了。
他直起腰,擦了一下汗,看见不远处站着几个端着AK的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但眼睛不时扫过来。
一个黑人也直起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蹲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挪过来,蹲在他旁边,假装在拔草。
他低声说:“嘿,新来的?”
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叫德韦恩。”
那个人继续说:“你在哪儿被抓来的?”
李低着头,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土。
“佛罗里达州中部,一个小镇上,迷路了,本来想去佐治亚州的。”
德韦恩叹了口气。
“那你真是倒霉到家了,这是是拉丁裔帮派地盘,现在叫拉丁王国了,末世前就是佛罗里达州最大的帮派,我们这些人,有一半是本地的幸存者,另一半跟你一样,被抓来的。”
李停下手里的活。
“你们就这样甘心干下去?”
德韦恩苦笑了一下。
“子弹和皮鞭,你选哪个?你看那边——”
他朝田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每个角落都有人盯着,跑不掉的。”
“嘿!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田埂上炸开。
李和德韦恩同时弯下腰,锄头刨得飞快。
一个戴墨镜的监督者走过来,站在田埂上,看了看李,又看了看德韦恩,哼了一声,走了。
德韦恩等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别急,慢慢来,这里的人,不是没想过跑,但跑不出去。”
他拔了一根草,扔在地上,站起来,换了一垄地。
李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锄。
傍晚收工的时候,李跟着人群排队领食物。
一口大锅架在棚子下面,里面是黏糊糊的糊状物,颜色灰不灰黄不黄的,散发着酸臭味。
负责打饭的人用长柄勺舀了一勺,倒进李递过来的铁盘里。
那坨东西在盘子里晃了晃,像一摊刚从胃里吐出来的东西。
李端着盘子,看着那坨东西,胃里翻了一下。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吃吧,一天就这一顿,不吃,明天饿着肚子干活。”
那个人端着盘子,蹲在墙角,用勺子舀了一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李蹲下来,也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酸,臭,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馊味。
他咬着牙,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胃里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忍住了。
吃完饭后,人群被赶进一个室内篮球场。
地板上有睡袋,有的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人挤人,肩挨肩,连转身都困难。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叼着烟,聊着天。
李找了个角落蹲下来,靠着墙,闭着眼睛。
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李?”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克莱曼婷。
她蹲在他旁边,手缩在袖子里,指甲泡得发白,指腹上全是皱褶,像泡了很久的水。
李松了一口气。
“他们为难你了吗?”
克莱曼婷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一直洗碗洗菜削土豆,手一直泡在水里。”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给他看。
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皮肤泡皱了,摸起来像一张浸湿的纸。
“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这里迟早会被压榨死,死了被当垃圾一样扔出。”
克莱曼婷点了点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另一个角落里有几个人也在低声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打了个哈欠。
篮球场里的灯关了,只剩下门口透进来的一线光。
黑暗里,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梦里喊妈妈。
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没睡着。
克莱曼婷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