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里达州的边境公路像一条被遗忘的灰色绷带,在烈日下泛着白。
达里尔骑着摩托车,速度不快,眼睛扫着路边那些废弃的建筑——加油站、便利店、汽车旅馆,每一栋都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安静地蹲在路肩上,等着腐烂。
油表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他需要油,不然今晚就要推着车走。
他拐进一家加油站的匝道,车轮碾过碎石子,溅起一小片尘土。
加油站的顶棚还在,但上面的灯管全碎了,玻璃渣散了一地。
四台加油机并排立着,漆皮剥落,显示屏黑着,像四只闭上的眼睛。
达里尔把摩托车停在最外面那台加油机旁边,拔下油枪,塞进油箱口,扣了几下扳机。
没油。
一滴都没有。
他把油枪插回去,走到加油机后面,蹲下来,撬开油井盖。
一股汽油味从下面涌上来,很淡,像隔夜的茶。
他摸出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又用扳手敲了敲油罐壁,回声很空,闷闷的。
他不甘心,把盖子完全掀开,探进半个身子,用手电筒照着油罐底部。
油面在罐底薄薄地铺了一层,连油管都吸不上来。
他骂了一句,直起腰,把盖子盖上。
一只行尸从便利店的门后面钻出来,穿着半截便利店制服——上衣还在,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下半身不见了,从腰部以下被什么东西撕掉了,肠子拖在地上,像一截被踩烂的绳子。
它用双手撑着地面,朝达里尔爬过来,速度不慢,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达里尔正蹲在油井边上,脸几乎贴上了那张腐烂的脸。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手一松,整个人掉进了油井里。
行尸扑了个空,上半身探进井口,张着嘴往下咬。
达里尔落在油罐顶上,背磕在铁皮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弩,箭尖对准井口那张还在往下探的脸,一箭插进它的眼眶里。
行尸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挂在井口,不动了。
达里尔把它推开,爬上去,把箭拔出来,在行尸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箭筒。
他站在加油站路边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油不够,还得往前。
十几英里外的公路上,达里尔看见了一辆悍马。
黑色的,车身印着红白色的伞标,从一条土路上拐出来,朝公路的方向开。
后面跟着两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斗里站着人,手里端着枪。
达里尔把摩托车停在路肩上,伸手挥了挥。
他以为是保护伞公司的人——也许是哪个小队在执行任务,也许是出来找物资的。
悍马在他面前停下了,皮卡也停下了。
然后达里尔看见了那些人的脸。
不是亚洲人的面孔,不是黑人——不是保护伞公司的人。
是长期晒黑的白人,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人光着膀子,各种纹身,有人戴着金链子,有人头上裹着花头巾,皮肤晒黑。
悍马的车门上,那个保护伞公司的标志被划了几道,漆面翻卷着,露出底下的铁皮。
达里尔的手从空中放下来了。
车门打开,七八个人跳下来,端着喷子和AK,把达里尔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光头,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走过来,用枪管戳了戳达里尔的胸口。
“这车哪儿来的?”
达里尔不慌不忙看着他,没说话。
光头又戳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些,戳得达里尔退了一步。
“我问你,这车哪儿来的?”
“捡来的。”
达里尔的声音很平。
光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脸上的疤扭得更厉害了。
“捡来的?你他妈运气真好,这车现在归我了。”
他上下打量了达里尔一眼,目光在他那件黑色作战服防弹衣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腰间的弩上停了一下。
“你这身装备不错,脱下来。”
达里尔没动。
光头把枪口抵在达里尔的额头上。
“我说,脱下来。”
达里尔低下头,伸手去解防弹衣的扣子,动作很慢。
他解开了最下面那颗,又去解上面那颗。
光头的枪口还抵在他额头上,手指搭在扳机上。
达里尔的手突然动了,不是去解扣子,是去抓光头的枪管。
他猛地往上一推,枪口朝天,砰的一声,子弹打飞了。
达里尔另一只手已经拔出匕首,抵在光头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轻轻一压,血珠渗出来了。
“别动。”
达里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光头僵住了。
他的手下也僵住了,端着枪,不知道该不该开。
达里尔把光头往后推了两步,背靠着悍马的车门。
“车哪来的?”
光头的喉咙动了一下,刀锋又压深了一点。
“抢……抢来的,前面小镇上,有一辆悍马停在路边,没人,我们就开走了。”
达里尔盯着他的眼睛。
“车上的人呢?”
光头的眼珠转了转。
“不知道,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达里尔的刀锋往上挑了一下,在光头的脸上划开一道口子,从颧骨到耳根,血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光头惨叫了一声,想捂脸,被达里尔按住了。
“再说谎,下一刀就是脖子。”
光头的腿软了,靠在车门上,嘴唇在抖。
“有……有两个人,一男一小孩,他们把车停在镇上的居民区旁边,被我们发现了。
他们跑进学校的体育馆,我们把门锁了,里面有很多行尸。”
他咽了口唾沫,
“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达里尔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光头,退了一步,把匕首收起来。
光头松了一口气,手捂着脸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的手下还端着枪,但没人敢开。
达里尔转身朝摩托车走。
光头在他身后喊:“你他妈别想跑!我们是拉丁国王的人!你得罪了我们,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找到你——”
达里尔转过身,匕首从手里飞出去,插进了光头的喉咙。
光头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悍马的车门上。
他跪下去,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光头的那些手下终于开枪了。
子弹打在达里尔刚才站的位置,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达里尔已经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匕首插在光头喉咙上,没来得及拔。
他拔出腰间的弩,蹲在灌木丛后面,听着枪声的方向。
一个端着喷子的人冲过来,达里尔从灌木丛里探出头,一箭射进他的大腿。
那人惨叫一声,摔倒了,喷子掉在地上,走火了,轰的一声,打中了旁边一个人的脚。
那人抱着脚在地上打滚,被达里尔第二箭射穿了脑袋。
还有五个人。
他们退到皮卡后面,朝灌木丛的方向乱扫。
子弹打得枝叶纷飞,但打不中。
达里尔已经换了位置,从另一侧摸过去。
他在草丛里匍匐前进,膝盖磨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
一个躲在车头后面的人探出头来,达里尔的箭射穿了他的颧骨,从另一侧穿出来,钉在车门上。
他倒下去了,枪掉在地上。还剩四个。
他们开始慌了,有人爬上皮卡,发动引擎,想跑。
达里尔从草丛里站起来,一箭射进驾驶室的窗户,司机歪倒在方向盘上,皮卡撞上路边的树,停了。
剩下的三个人扔下枪,朝公路的另一侧跑。
达里尔追了两步,蹲下来,弩端在手里,瞄准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的后脑勺。
箭飞出去,那人扑倒在地上,不动了。
还有两个,已经跑远了,消失在树林里。
达里尔站起来,走到光头的尸体旁边,拔下匕首,在他衣服上擦干净,插回靴筒。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弹壳,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然后他走到那辆悍马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油表显示还有大半箱。
他熄了火,跳下来,骑上摩托车,朝小镇的方向开。
身后那几具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在阳光下是黑色的。
一只行尸从树林里钻出来,蹲在一具尸体旁边,开始啃。
达里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