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阁的山顶上,风很大。
陆悬鱼坐在平台边缘,两条腿悬在万丈高空外头,晃晃悠悠的。往下看是翻涌的云海,往远看是无尽的星空,往旁边看——比干正端端正正地盘腿坐着,月白色的长衫缓缓波动,像一尊雕塑。
“那个……”陆悬鱼咽了口唾沫,“您刚才说,找到他们,然后怎么着?”
比干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那沉默拉得越长,陆悬鱼心里越毛。
“您倒是说啊。”他忍不住催了一句,“找到之后怎么办?请他们吃饭?还是给他们送锦旗?”
比干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是心大。”
“不是我心大。”陆悬鱼干笑两声,“是您这说话说一半的毛病,容易把人急出毛病来。”
比干没有理会他的吐槽,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他,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
“你可知道,云栖阁为什么叫云栖阁?”
陆悬鱼眨眨眼:“您刚才说了,云本无心,栖止不定。”
“那只是字面。”比干道,“真正的意思是——云栖阁的人,从来不强求什么。随缘而来,随缘而去。你看那些云,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可有谁在意过?”
陆悬鱼挠挠头:“那不就是……懒吗?”
比干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陆悬鱼莫名有些心虚。
“懒?”比干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倒是个实诚人。万千年来,敢这么说的,你是第一个。”
陆悬鱼干笑:“我这不是嘴欠嘛……”
比干摇摇头,又转回头去。
“云栖阁的创始人,是上古时期的一位散仙。他活了多久,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有一句话,传了三千年。”
“什么话?”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比干道,“他常说,人间那些争来争去的事,在天道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与其强求,不如随缘。”
陆悬鱼听得云里雾里:“那这位散仙,后来呢?”
“后来?”比干指了指远处的星空,“他去那儿了。”
陆悬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去哪儿了?”
“大罗天。”比干道,“三界最高处。能去那儿的,都是看透了一切的人。他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陆悬鱼愣了一下:“那……那云栖阁现在谁管事?”
比干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说呢?”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您……您不会是……”
“我?”比干笑了,“我只是个挂名的。云栖阁的规矩,谁想管事谁管,谁不想管事就不管。正好,我不想管。”
陆悬鱼差点没从平台上栽下去。
“您不想管?那您把我弄来干什么?”
比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在空中一拂。
眼前忽然浮现出三团光影——一团金色,一团白色,一团黑色。加上云栖阁的紫色,正好四团,悬浮在星空中,缓缓旋转。
“天界四大派系。”比干指着那团金光,“天枢院,规矩至上。创始人是谁,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天枢院那套规矩,是他定的。那规矩定了三界多少事,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天枢院在天界第十九重天,占了天枢、天璇、天玑三座主峰,殿宇楼阁三千六百间,正殿前头立着一块石碑,老君爷亲笔题的‘法天象地’四个字。”
他顿了顿,又道:“天枢院的阁主,叫太白金星。此人……怎么说呢?规矩在他眼里,比命还重。你若是犯了他的规矩,他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办了。可你若是不犯规矩,他也懒得理你。”
陆悬鱼听着,脑子里冒出一个形象——一个白发老头,整天板着脸,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算个不停。
“那白光呢?”他指着那团白光问。
“玄坛殿。”比干道,“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创始人是赵公明,截教出身,封神之战后归顺天庭。这人脾气火爆,最见不得不平事。他那玄坛殿在天界第二十重天,占了一座火焰山,整日里火光冲天,天兵天将路过都得绕道走。”
他看了陆悬鱼一眼,又道:“赵公明手下有四路财神,还有一支‘天罚队’,专门惩治为富不仁的凡人。手段嘛……有些激烈。”
陆悬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激烈?多激烈?”
“抢。”比干淡淡道,“把富人的钱抢来,分给穷人。”
陆悬鱼:“……”
这也太直接了吧?
“那黑光呢?”他又指着那团黑光问。
“幽冥司。”比干道,“超然物外,不管闲事。创始人是地藏王菩萨,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幽冥司在天界第十八重天,但入口在幽州,十殿阎罗、孟婆、判官、黑白无常,都归他管。”
他顿了顿,又道:“幽冥司的人,最不关心财富。在他们眼里,人活着争来争去,死了都是一捧灰。所以他们对财神代理人这档子事,向来是冷眼旁观。不掺和,不搅和,也不帮忙。”
陆悬鱼听得入神,忽然指着那团紫光:“那咱们云栖阁呢?”
比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咱们云栖阁,在天界第二十一重天。不冷不热,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占了一座云梦山,山上有七十二座峰,三十六处泉,十八个洞天。弟子三千,散仙八百。比天枢院松散,比玄坛殿随意,比幽冥司热闹。”
他顿了顿,又道:“云栖阁的规矩,就四个字——道法自然。不强求,不妄为,随缘而往,随心而行。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管事就管事,不想管事就躲着。没人管你。”
陆悬鱼眼睛一亮:“这么好?”
“好?”比干笑了,“好什么?三千年来,云栖阁出过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数都数不过来。可他们都在哪儿?”
他指了指远处的星空。
“有的去了大罗天,有的去了人间,有的去了幽州,有的……不知去了哪儿。云栖阁留不住人,因为从来不强留。”
陆悬鱼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明白。
这不就是一个散养的门派吗?爱来不来,爱走不走,谁也别管谁。
“那……”他挠挠头,“我算是云栖阁的人了?”
比干点点头。
“那您刚才说的那些——天枢院、玄坛殿、幽冥司——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比干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关系大了。”
他伸手一拂,那四团光影忽然剧烈地旋转起来,相互碰撞,又相互排斥。
“三千年的赌约,四大派系轮流出人,化身财神代理人下界。每一届,都代表一个派系的主张。天枢院的人下去,就讲规矩;玄坛殿的人下去,就劫富济贫;幽冥司的人下去,就什么都不管;云栖阁的人下去,就随缘。”
他顿了顿,又道:“每一届的表现,决定了下一个百年的财富分配权。谁家的人表现好,谁家就能多分一些香火愿力。香火愿力是什么?是神仙的命根子。没了香火,神仙也就没了。”
陆悬鱼听得心惊肉跳:“那要是表现不好呢?”
“表现不好?”比干笑了,“前十九届,一共死了十三个!”
陆悬鱼愣住了。
“你是说……”
“对。”比干点头,“有的是被人害死的,有的是被自己人坑死的,有的是被天界收回神力的,有的是被凡人围攻打死的。财神这条路,看着风光,实则凶险。”
他看向陆悬鱼,目光里带着深意。
“你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是棋子了吗?”
陆悬鱼沉默了。
原来如此。
什么财神代理人,什么三千年赌约,说白了,就是四大派系之间的争斗。他不过是云栖阁派出去的一枚棋子,赢了,给云栖阁争光;输了,就死在人间的某个角落。
“那个……”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能问问,前十九届死的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比干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怜悯。
“有被仇家杀死的,有被自己人出卖的,有被天庭放弃的,有被凡人围攻的。有一个,是被自己的弟子毒死的。有一个,是被自己的女人骗死的。有一个,是因为太善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陆悬鱼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我要是干不好,也会这样?”
比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陆悬鱼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行,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就是当棋子吗?可棋子也有棋子的讲究。有的棋子是过河卒,只能往前拱;有的棋子是当头炮,专打对面将;有的棋子是老帅,缩在宫里等死。”
他走到比干面前,直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
“您选我当这个财神代理人,我认。可我不当那个只会往前拱的过河卒,也不当那个缩在宫里的老帅。我要当就当那个——掀棋盘的人。”
比干愣了一下。
陆悬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您刚才说,三千年赌约,四大派系争来争去,死了一茬又一茬。可争了三千年,争出什么名堂了?人间该乱还是乱,该死还是死,该穷还是穷。那些走偏的财神,该堕落的还是堕落。”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陆悬鱼,从小在泥坑里打滚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亏没受过?我爹被人打死,我姐被人卖掉,我娘哭瞎了眼。我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条——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更不好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这天命,我接了。这财神,我当了。可谁要是想拿我当棋子使,谁要是想把我当炮灰扔,谁要是想在我背后捅刀子——那得问问他自己,脖子够不够硬,命够不够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浩瀚的星空,又转回来看向比干。
“可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比干挑了挑眉:“什么事?”
“这棋盘,我迟早要掀了它。”陆悬鱼咧嘴一笑,“到时候您可得站我这边,别躲。”
比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山顶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仙鹤,扑棱棱飞向云海深处。
“很好,很好。”比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找了三千多年,总算找到一个——不是来找靠山的,是想掀桌子的。”
他伸手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陆悬鱼一个踉跄。
“行,就冲你这句话,我站你这边。你掀桌子的时候,我给你递板凳。”
陆悬鱼揉着肩膀,龇牙咧嘴:“递板凳干什么?”
“让你站得高一点。”比干笑道,“掀得更有气势。”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仙风吹过,云海翻涌。
远处,那些星辰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偷听这两个人的对话。
“行了。”比干敛了笑容,“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陆悬鱼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眼前一花。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躺在了自家后院的躺椅上。
天上的星星还在,月亮还在,院墙还在,一切都还在。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陆悬鱼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那颗星星,正一闪一闪地,像是在对他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