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航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杰克精心规划的绕行路线确实避开了那片危险的暗流区,代价是整整多花了大半天。但这大半天并没有浪费——卡娅在这两天里又下水了四次,收获了三条鲯鳅,还有一只倒霉的章鱼,被她用鱼叉精准地钉在礁石上。
贝尔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端着搪瓷杯观察海况,然后用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气象预兆给其他人做天气预报。
杰克则彻底陷入了航海图的海洋,几乎把这一带海域的水文数据背得滚瓜烂熟。
栗子终于不晕船了。
这头倔强的骆马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萎靡不振后,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恢复了活力,开始在甲板上追逐海鸟,追得那些海鸟不得不在桅杆上落脚,用充满控诉的眼神盯着这个四蹄着地的陆地生物。
船头前方,那片群岛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林墨站在船头,手里搓着那块怀表。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船长制服,眼神坚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怀表早就停了,指针永远定格在某个他再也无法知晓的时刻。
“就是这片海域。”林墨看着熟悉的地方,大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
杰克从驾驶舱探出头,手里拿着GPS定位仪,冲他喊:“根据你当年记录的坐标,误差范围已经缩小到一海里以内。现在就看运气了——运气好的话,声纳扫一遍就能找到。”
贝尔走过来,站在林墨身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这片海域的水深多少?”
“十米到二十米之间,”杰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沉船所在的位置,根据林墨当年的记忆,应该在十几米左右。这个深度,有专业的潜水设备完全不是问题。”
卡娅从船舱里走出来,难得没有缩在角落,而是站在船舷边,盯着那片幽蓝的海水。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笑了笑:“能见度好的话,我可以潜到六十米。”
【卡娅:专业潜水员申请出战】
【六十米!!!人类极限也就一百多米吧】
【她说的好像六十米跟玩儿一样】
【水鬼不是白叫的】
【栗子:你们聊,我先晕为敬】
声纳扫描持续了一个小时。
杰克守在仪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贝尔端着茶杯在旁边站着,偶尔提出一两个技术性问题。林墨坐在一旁,手里还在摆弄那块怀表,指腹摩挲着表盖上的刻痕。
卡娅正在检查自己的潜水设备——氧气瓶的气压、调节器的功能、面镜的密封性、脚蹼的松紧度、潜水电脑的电量。
她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细致,没有丝毫马虎。
夕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声纳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异常的轮廓。
杰克整个人几乎趴到屏幕前,手指飞快地调整着参数,然后猛地抬起头,冲着外面喊:“有了!正下方,十三米,有大型物体!轮廓和沉船高度吻合!”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林墨快步走进驾驶舱,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长约四十米、宽约十米的阴影,斜插在海床上,轮廓虽然被时间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船的形态。
“是它吗?”贝尔问。
“位置对,深度对,轮廓也对。应该是它。”
【找到了!!!】
【又见到它了!】
【一百多年了,它一直躺在这里】
【墨神当年从上面经过的时候,会不会想过有一天会回来找它】
【这感觉太神奇了】
卡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林墨叫住她,“现在下去?”
卡娅头也不回:“天快黑了。现在不下,就要等明天。”
林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附近,最多还有一个小时的日照。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跟你一起下。”
贝尔皱眉:“你?你多久没潜水了?”
“第二季之后就没潜过,”林墨已经开始换衣服,“但基本的都记得。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亲眼看看。”
杰克从驾驶舱里拿出两套备用气瓶和通讯器,一边检查一边说:“水下通讯器带上,有任何问题立刻说话。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不管找没找到都得上来。天黑之后海流会变,不能冒险。”
贝尔拍了拍林墨的肩:“小心点。”
林墨点点头,接过装备开始穿戴。栗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林墨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没事,一会儿就回来。”
十分钟后,两道身影从船舷边同时翻入海中。
入水的瞬间,林墨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被海水包裹的冰凉。他在水里适应了几秒钟,然后打开头灯,朝卡娅打了个手势。卡娅点点头,率先向深处潜去。
视线有些昏暗。
卡娅在前面带路,她的泳姿很特别,不像专业潜水员那种标准的踢腿,而是更像一只海豚,身体自然地摆动,几乎不浪费任何力气。林墨跟在后面,努力模仿她的节奏,但还是觉得自己笨拙得像一只刚下水的旱鸭子。
【卡娅这个泳姿绝了】
【真的是水鬼,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自在】
【林墨那个笨拙的姿势哈哈哈哈】
【林墨:我是陆地王者,水里另算】
头灯的光束切开幽蓝的海水,照亮了前方数米的范围。林墨跟着卡娅,看着那些漂浮的悬浮颗粒在光束中缓慢翻涌,像是深海里的雪花。随着深度增加,光线越来越暗,蓝色越来越深,最后只剩下头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
五米,十米——
卡娅伸出手臂,指向下方。
林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幽暗的深蓝色中,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渐渐浮现。那是一艘斜插在海床上的船,船体覆盖着厚厚的珊瑚和海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船身的轮廓虽然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那是一艘木质的帆船,大约四十米长,有两根折断的桅杆,船艏还残留着一些已经辨认不清的雕饰。
卡娅朝林墨打了个手势,询问他是否靠近。林墨点头,两人继续下潜,在沉船上方停下。卡娅打开防水相机,开始拍摄沉船的全貌。
林墨的目光扫过那艘船,他认出了那个断裂的舷窗,认出了那片他曾游过的区域。
当年他用一根竹管和一把求生刀,孤身潜入这片幽蓝,带走了那个金属盒,带走了那把枪,带走了那张照片。
那时候他是在求生,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寻找资源。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寻找那个人的痕迹,再次回到这里。
卡娅停在了驾驶舱附近。
她用手电照向那个半开的舱门,然后转头看向林墨。
林墨游过去,顺着光柱往里看——驾驶舱内部一片昏暗,无数悬浮的颗粒在手电的光柱中翻涌,像一群被惊扰的幽灵。舱门比他记忆中更窄了,船体的腐朽让入口变得更加逼仄。
林墨朝卡娅打了个手势:进去。
卡娅点点头,打头钻了进去。
驾驶舱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卡娅小心翼翼地游着,避开那些垂落的缆绳和腐朽的木板。林墨跟在后面,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
翻倒的书桌。坍塌的床铺。散落的杂物。
那个柜子已经彻底腐烂,里面的东西早已不知所踪。
卡娅游到他身边,用手电照了照他的脸,似乎在询问:没事吧?
林墨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搜寻。
他们翻遍了驾驶舱的每一个角落——墙壁上的储物格,甚至地板上的每一道缝隙。除了几枚锈蚀的硬币、一个破碎的墨水瓶、一截早已干涸的羽毛笔,什么都没有。
林墨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合理。
按照安德烈的说法,他的曾祖父是船长,是最后一任远东探险队队长。这样的人,在这样的航程中,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记录。航海日志、航行图、私人信件——这些东西应该存在。但此刻,它们在哪里?
卡娅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外面——驾驶舱搜完了,还有别的地方。
林墨点头。
他们退出驾驶舱,开始探索沉船的其他部分。
这艘船比林墨记忆中更大。
驾驶舱只是船体前部的一小部分,后面还有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舱室——那是船员们生活的地方。走廊的顶板已经坍塌了大半,横七竖八的木板和缆绳堵塞了通道,有些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
卡娅打头,林墨跟在后面。
第一间舱室,门板早已脱落。里面是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床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床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锈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样子的镜子。林墨用手电扫了一圈,除了几个破碎的易拉罐,什么都没有。
第二间舱室,稍大一些。有两张床,一个翻倒的衣柜。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林墨用手拨开衣柜里的淤泥,手指触到一样硬物。他挖出来一看——是一枚铜质的纽扣,上面刻着双头鹰的徽记。
【船员制服上的扣子!】
【一百多年了,还能保存下来】
林墨把纽扣放进防水袋里。
第三间舱室,第四间舱室……
一间一间搜过去,收获寥寥无几。几枚锈蚀的硬币,一个铜质的十字架,一把完全锈死的餐刀。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在诉说着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但每一件都无法告诉他们那些人最后去了哪里。
【好空啊……】
【一百多年,海水冲走了太多东西】
【那些腐烂的木板,那些被鱼吃掉的东西】
【什么都不会剩下】
林墨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想起那个眼神。那个人的日记,那个人的记录,那个人的最后时刻——这些真的都被海水吞噬了吗?
他们游到了船体中部,一个更大的空间——那是船员们的公共活动区,可能是餐厅,也可能是休息室。这里的坍塌最严重,整个顶板都塌了下来,巨大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把下面的空间完全掩埋。
卡娅停下来,用手电扫了一圈,然后摇头——这里进不去,也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能保存下来。
林墨点头,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截露出在木梁缝隙外的金属边缘。
很小,几乎被淤泥完全覆盖,如果不是手电的光恰好照在那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墨游过去,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