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后台的气氛,和屏幕前悠游自在的林墨完全不一样。
屏幕里是勘察加的黄昏,火山锥顶的冰川染着金红色的光,美得像一幅画。屏幕后,是咖啡凉透、烟灰缸堆满、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几天没睡好的疲惫。
藏狐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龙爷正盯着最新的地质数据发呆,现在是休息时间,演播室的摄像头并没有打开。
“有结果了?”龙爷抬起头。
藏狐老师没有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把手里那叠纸往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镜。
“我给节目组提交了一份申请。”
腾哥从沙发上坐起来:“什么申请?”
“强制所有选手退赛。”
潇潇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龙爷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为什么?”
“为什么?”藏狐老师的语气罕见地有些激动,“穆特洛夫斯基火山的地震活动停了三天,这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喷气孔数量翻倍,烟柱变灰,火山灰沉降范围扩大,地温异常——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小规模喷发。随时可能。”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是电话,不是邮件,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亲自送过来的。那人进门的时候,演播室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藏狐老师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节目组的正式回复。”
“我看得懂字。”藏狐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的是——‘驳回申请,理由:大部分选手目前所处区域地质风险较低,不符合强制退赛标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是经过专家组评估的结论。”
“专家组?”藏狐老师冷笑了一声,“哪个专家组?坐在莫斯科办公室看卫星图的专家组?还是坐在游轮上喝咖啡的专家组?”
工作人员没有接话。
龙爷站起身,走到藏狐老师身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工作人员。
“我需要一个真实的理由。”
工作人员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龙爷,您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应该明白——”
“我明白什么?”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收视率。”
演播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昨天,”工作人员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全球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两亿。创下了这个节目开播以来的最高纪录。今天的数据还在涨。社交媒体热搜前十,这个节目占了七个。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都是勘察加地震和选手生存实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藏狐老师手里的那份申请。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藏狐老师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替他说了:“意味着广告商在加价。意味着明年这个节目的冠名费能翻三倍。意味着——这个IP,现在是全球最值钱的真人秀。”
“所以呢?”藏狐老师的声音很冷。
“所以,”工作人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大部分选手目前所在的区域,根据地质模型预测,确实不处于喷发直接影响的范围内。贝尔的岩台在东南坡,浣熊的半山腰在河谷上游,玛雅的庇护所在树林背风面,杰克的庇护所就在海岸边——这些位置,即使喷发,只要不是大规模的,他们完全可以安全撤离。节目组已经安排了全地形车,救援直升机等一系列工具,节目播出这么多季以来,我们的救援措施从来没让观众们失望过。所以说选手们的风险是可控的。”
“可控?”藏狐老师几乎要笑出来,“你跟我说可控?火山喷发,你跟我说可控?”
“我说的是模型预测。”工作人员的语气依旧平静,“而且,这些选手自己选择留下。他们没有按求救按钮。他们还在坚持。节目组尊重他们的选择。”
藏狐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份申请往桌上一扔,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林墨呢?”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秒。
“林墨的营地在半山坡,离火山口最近。他那边……风险确实高一些。”
藏狐老师没有回头:“那为什么不让他退赛?”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藏狐老师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收视率,对不对?因为那个‘林墨还在’的热搜,给你们带来了多少流量?因为全世界都在看这个龙国人怎么活下来,你们舍不得把这个镜头掐掉?”
工作人员依旧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腾哥站起来,走到藏狐老师身边。
“藏狐老师,”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油滑,“这事……咱们管不了。”
藏狐老师看着他:“你也觉得应该继续?”
“我没说应该。”腾哥摇摇头,“我只是说,咱们管不了。节目组的决定,选手的意愿,还有——那些人的选择。”
他指了指屏幕。
屏幕里,贝尔正在岩台上加固他的庇护所。浣熊在进行狩猎。玛雅在庇护所里面煮着什么东西。杰克在海岸边,身上裹着厚厚的海豹皮袄,似乎在做着伸展运动?
他们都在。
没有人按那个按钮。
“他们为什么不退?”藏狐老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龙爷终于开口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画面,缓缓说:“这些不是普通人。他们是这个节目从全球几十万人里选出来的。他们有经验,有判断力,有自己的骄傲。”
“骄傲?”
“对。”龙爷点点头,“他们知道火山在动。他们比我们更清楚,因为他们就在那儿。但他们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判断什么时候该走。”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里的林墨:“你看他。他做了应急包,做了防灰面罩,做了护目镜,做了雪板。他在等。他不是在赌,他是在准备。他知道风险,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控制风险。”
藏狐老师沉默了。
龙爷看着他,轻声说:“你提强制退赛,是为他们好。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不想退呢?如果他们的骄傲,不允许他们就这样退呢?”
藏狐老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那些人,看着他们在这片随时可能爆发的土地上,依旧做着他们每天该做的事。
工作人员走了。
演播室里恢复了安静。
藏狐老师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被驳回的申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收进口袋里。
“我还是不同意。”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龙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腾哥叹了口气:“这节目,真的……太他妈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