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赵衡扫了赵衍一眼,这位天子虽然换了身粗布衣衫,但那股子骨子里的帝王气度怎么也藏不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腰背挺得笔直,就算坐着也比旁人多了三分居高临下的味道。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些许,但余毒未清,眉宇间仍有一层淡淡的青白色,衬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倒显得格外深邃。
“沈伯父,好久没来看您了。”赵衡拱了拱手,笑着跟沈万豪打招呼。
沈万豪赶紧摆手:“赵贤侄日理万机,哪能天天往这边跑。来来来,坐。”
沈知微已经利索地从李德全手里接过茶壶,给赵衡倒了碗水。
赵衡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掠过棋盘。黑子大龙被白子截断两处,右上角一团死棋,左下方也是白茫茫一片。他看了一眼沈万豪微微发红的耳根,再看看赵衍面前那堆白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万输了。
沈万豪笑着拉赵衡坐下,朝石桌对面扬了扬下巴:“赵贤侄,你这位族弟棋力着实了得。老夫纵横商场几十年,跟人斗智斗勇不落下风,可一到这十九路纹枰上头,被他杀得是丢盔卸甲。”
赵衡顺着沈万豪的目光看向赵衍。
赵衍端坐在石凳上,一手拈着一枚白子,闻言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将棋子放回棋盒,语气淡然:“沈伯父过谦了。不过是棋路不同罢了,沈伯父的棋重实利,步步求稳,是做买卖的路数。只是在棋盘上,有时候过于稳健,反倒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沈万豪哈哈大笑,连连摆手,丝毫不以为忤。
赵衡心里却在翻白眼。
族弟。
这称呼是赵衍自己定的。赵衡姓赵,他也姓赵,往上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宗亲关系倒也说得通。只是赵衡清楚得很,天底下姓赵的何止百万,眼前这位“族弟”,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虞天子。
不过赵衍不愿意暴露身份,赵衡也懒得戳穿。皇帝愿意给自己当族弟,那就当族弟。金銮殿里的那张龙椅对于眼下的赵衍来说或许还不如一碗白米饭管用。
沈万豪身上的刀伤渐渐愈合,这位执掌四海通几十年的东家,一辈子都在算盘和账本里打滚,突然闲下来,整天在院子里长吁短叹,浑身不对劲。
沈知微也同沈万豪一样,闲来就在清风寨里四处溜达,看看能不能找点事做。
那天下午,沈知微溜达到后山脚下的一条溪流边,正巧看到一个人坐在青石上垂钓,旁边还有侍卫跟着。
那人穿得破旧,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根简陋的竹竿,盯着水面出神。
沈知微走过去搭话,对方一开口,一口纯正的京城官话。沈知微在京城混了十几年,对各路权贵子弟熟得不能再熟。眼前这人面相俊秀,举手投足间带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沈知微当时觉得这人肯定不是普通人,而且他看此人极为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对方没隐瞒姓氏,只说姓赵,表字明轩,是赵衡远房的族弟。
赵姓是如今大虞的皇姓,这是大虞人尽皆知的事,这样印证了沈知微的猜测。
沈知微虽然有所怀疑但是也没有当面揭穿。赵衡出生在赵家村的一个乡下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位带着书卷气和贵气的皇族族弟?不过既然人在清风寨,沈知微也没多打听。
不过沈知微和赵衍两人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便聊上了。沈知微发现这位赵明轩懂得多,从诗词歌赋到皇城趣事都能说上几句。沈知微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后来,赵明轩没事就溜达到这偏僻的小院来喝茶下棋。沈万豪闲得发慌,拉着对方对弈,结果一盘都没赢过,天天被虐得找不到北。
赵衡目光从沈万豪移到沈知微,又扫了一眼坐在石桌对面把玩棋子的赵衍,最后落回沈家父子身上。
“今天来,不光是串门。有件事要跟沈伯父和知微兄说一声。”
沈万豪笑呵呵地点头:“赵贤侄尽管说。”
沈知微搁下手里的棋谱,微微坐正了身子。他太了解赵衡了,这人从不闲聊寒暄,开口就是事儿,而且往往是大事。
“知微兄应该记得,去岁你我在青阳镇合伙做糖霜的买卖。”
沈知微点头:“自然记得。”
赵衡将今日跟胡商交易的事情简单跟沈家父子二人说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枣树上的干叶子被风吹落一片,打着旋儿飘到石桌上,没有人去拨开。
沈知微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三千斤白糖,六两黄金一斤,一万八千两黄金。送出去的一千五百斤酒不算钱,但实际上也是六两黄金一斤的东西。
总价——一万八千两黄金。
折合白银——十八万两。
沈万豪手里那碗茶狠狠地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大半,烫在虎口上,他竟浑然不觉。
“多……多少?”沈万豪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万八千两黄金。”
沈万豪的茶碗在他手里抖了两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放到石桌上。指尖一片通红,不知道是被茶水烫的还是被这数字烫的。
沈知微没有说话。
他盯着赵衡看了整整五息。
石桌对面,赵衍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他没有抬头,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捏棋子的力道大了几分。
一万八千两黄金。
他记得大虞朝全胜时期一百二十七个县,其中被朝廷评定为“上县”的富庶大县不过二十三个。这二十三个县里,秋税最高的是江南道的苏杭二县,每年秋税折银约四万两白银。换成黄金,四千两。
眼前这笔买卖,抵得上四五个苏杭大县一年的税银。
他想起宫中御膳房每年进贡的糖霜。灰褐色的,带着苦味和土腥,装在精致的青花瓷罐里,一罐不过二两,却要标上“南洋贡品”的名头。御厨将那糖霜研碎了撒在莲子羹上,他吃过几次,甜中带涩。
只听赵衡继续缓缓说道:“既然是合伙的买卖,赚了钱,按规矩分红。糖霜的生意,从一开始就是你我两家合伙干的。这笔买卖的利润,沈家该拿的那一份,我已经算好了。”
沈万豪手里的茶碗“咔嗒”一声磕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