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作坊,胡商们便忙着将一罐罐白糖和一瓶瓶朗姆酒搬上马车。阿里木亲自盯着伙计往车上码货,生怕磕了碰了少了一粒糖。络腮胡那个胡商更夸张,一手扶着酒坛子,另一手扇着风往鼻子前引,闭着眼睛深深嗅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跟中了头彩差不多。
胡永福没有跟着去搬货。
他磨磨蹭蹭地落在队伍最后头,趁几个胡商不注意,悄悄扯了赵衡的衣袖,朝旁边挪了两步。
“赵先生,借一步说话。”胡永福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躲闪。
赵衡看出他心里有鬼,将他带回议事厅,命人奉上热茶:“胡会长,有话直说,是不是江南那边买粮的事有变故?”
胡永福咽了口唾沫,苦着脸道:“赵先生,实在是对不住!上次回去后我连夜飞鸽传书给江南的盐商朋友,他们那边回信了……粮食他们有,而且愿意卖,但是……”
“但是什么?”赵衡盯着他。
“但是他们提出了一个规矩……强买强卖的规矩。”胡永福咬着牙说道,“每买二十石粮食,必须搭着买他们一石盐。而且,这粮价……比平时的市价贵了整整一倍!”
赵衡眉头微微一皱。粮价翻倍,在乱世倒也算正常,但强行搭售盐,这操作就太反常了。大虞朝的盐历来是紧俏物资,官府管控极严,平时老百姓买盐都要排队,盐商哪有愁卖的道理?
“搭售的盐有问题?”赵衡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胡永福猛地一哆嗦,脑袋都快垂到裤裆里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赵先生明察秋毫……那盐,说是盐,其实……有点发苦发涩。江南那边的盐商手里压了几十万斤这种货,根本卖不出去。现在天下大乱,到处都缺粮,他们就趁机掐着粮食的脖子,把这些废盐强行塞给买粮的人……”
赵衡面色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发苦发涩?胡会长,你当我是傻子吗?那发苦发涩的盐分明是有毒的盐!里面全是泥沙和毒卤子,人吃了轻则拉肚子,重则要命!你让我拿这种毒药去喂我清风寨的几万口人?”
“赵先生息怒!赵先生息怒啊!”胡永福吓得连连磕头,“我知道这事儿太不地道,可江南那帮盐商现在是铁了心要趁火打劫。整个南边能一次性拿出几万石粮食的,只有他们。要想买粮,这是唯一的路子啊!”
赵衡冷冷地看着胡永福,半晌没有说话。
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胡永福觉得自己脖子上像是架了一把刀,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但他根本不知道,此刻的赵衡,脑子里正在疯狂地放着烟花。
毒盐?苦涩?卖不出去的废料?
粗盐提纯!
溶解、过滤泥沙、加入少量石灰水去除苦卤中的镁离子和硫酸根、大火熬煮、最后重结晶。就这几个极其简单的步骤,连最基础的仪器都不需要,一口大铁锅加几块棉布就能搞定。
大虞朝的制盐工艺极其落后,老百姓吃的粗盐都是黄褐色的,带着苦味,价格却高得离谱。而他只要把这些毒盐买回来,稍微走一遍提纯工艺,就能得到雪白的精盐!
成本几乎为零的废料,转手就能变成比白糖还暴利的雪白精盐!盐商以为在拿清风寨当冤大头清理垃圾,实则是给他送来了一座取之不尽的超级金山!
赵衡强行压下内心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脸上的表情依旧铁青,眼神甚至透出一股悲愤和无奈。
他故意在厅里来回踱步,足足走了一刻钟,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为了几万流民和弟兄们不饿肚子,这个冤大头,我当了!”
胡永福如蒙大赦,差点哭出来:“赵先生大义!”
“但是,价格必须可不能按正常盐价来买!这种吃死人的毒盐,放在他们手里就是一堆烂石头。他们要价多少?”
“三……三十文一斤。”胡永福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数字。
“最多十文!多一个铜板我都不要!”
胡永福被赵衡吓得魂飞魄散。
“是是是!十文!我这就飞鸽传书,跟他们死磕,一定把价格压到十文!”
阿里木等胡商将最后几坛朗姆酒装车捆扎妥当后,磨蹭着没走。
几个西域胡商的马车沿着山路吱吱嘎嘎地往下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阿里木坐在头一辆车上,还在回头张望清风寨的方向,脸上那种又心疼又兴奋的表情,活像个刚娶了媳妇又嫌彩礼贵的新郎官。
胡永福站在议事厅门口,搓了搓手,堆起一脸赔笑。
“赵先生,那个……”
赵衡正准备回院子继续练刀,闻声回过头。
胡永福快步凑上来,声音压低了几分:“方才那两千斤云州商会伙同阿里木他们的订单,我云州商会自个儿也想另外购入一千斤糖霜……”
话说到一半,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漏了气的皮囊,试探着往赵衡脸上瞟了一眼:“价格上头,能不能……稍微松动松动?”
赵衡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看着胡永福。
没说话。
胡永福的笑容挂在脸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笑比哭还难看。
“不能。”
赵衡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六两黄金一斤,一视同仁。少一钱都不行。”
胡永福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到底没敢反驳。
他跟赵衡打过几次交道了,太清楚这个年轻人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正当胡永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体面地把话圆回去,赵衡顿了一拍,话锋一转。
“价格不能便宜。”赵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白水,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但我可以教你一个做生意的法子。比便宜那一两个铜板,值钱多了。”
胡永福心里苦笑。
他跑了三十年商路。十六岁在阳关外给人牵骆驼,沙漠里渴得喝过骆驼尿;二十岁在龟兹城被马匪劫了个精光,差点冻死在天山脚下;三十岁攒够了第一桶金,硬是抢下了云州商会会长的位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弯弯绕绕没经历过?
还需要一个二十多岁的山寨匪首教他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