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午后的暑热压在城市上空,风都是闷的。
方宁主动上前问道:“主任,要不要我先去联络坂西将军的副官,预约会面时间?”
沐尧看向方宁,犹豫片刻后,吩咐道:“你给坂西利八郎的亲信副官致电,就说我今晚有极重要经济要务,关乎新政府成立、上海经济存亡,需私下单独面谈。会面地点,我定在日租界的居酒屋——竹馆。”
方宁应声即刻去联络。
方怡站在一旁,眸光微动,她心里却看得明白,沐尧这一步,是想绕开梅机关的公事框架,私下博弈,以利换权,以局换让步。
片刻后,方宁折返回来,面色微凝:“主任,坂西将军的副官回话了。”
沐尧从一堆文件中抬眼,问道:“怎么说?”
“坂西将军回复说:近期局势敏感,他身居要职,不便私自外出赴任何私人场所会面,有要事,不必择别处,直接在梅机关本部面谈。”方宁复述着电话的内容,短短几句话,就能听出坂西利八郎副官那冰冷、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态度。
沐尧眼底神色微微一沉,立刻一意识到坂西利八郎这是怕了,他怕伪政府的成立出问题,怕军统的锄奸行动,警惕性高到了极致。
居酒屋私宴,看似在日租界,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问题,离开梅机关,就等于离开他的势力地盘。坂西绝不允许自己在非管控区域,与任何人私下密谈,他不信任何人,也不相信沐尧。
方怡低声说道:“主任,坂西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们直接去梅机关谈。”
沐尧沉默片刻,缓缓吐了一口气。
越是凶险之地,越显底气,越是龙潭虎穴,越要从容不迫。
“好。”沐尧的语气十分平静,“去安排车,我一个人去梅机关,你们姐妹俩按照原计划准备好储备金的资料,以及关税和税收政策的准备工作。”
方怡嘴巴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以她和方宁的能力,根本无法解决上海经济的烂摊子,沐尧接手经济办后,不仅迅速提出了改变经济情况的方案,接下来还要去面对日本人,无论沐尧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真像会议上说的那般,为了上海的底层民众,她们姐妹两人此刻对沐尧也只剩下钦佩和担忧。
沐尧并没有太在意姐妹两人的情况,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神色褪去所有温和,带着眼睛里的冷静与锋芒往门外而去。
梅机关,坐落在虹口区的日本侨民聚集地,高墙铁门,岗哨林立,日军宪兵持枪把守,往来之人都是日军核心亲信、特务骨干,就连偶尔从门口路过的,也都是日本商人。
要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成为日军操控汪伪、布局华中、掌控谍报、掠夺经济的核心心脏。
汽车停在梅机关大门外,沐尧独自下车。
没有通报的繁琐流程,坂西利八郎早早知道沐尧会来,已经提前吩咐过了,沐尧下车后,立刻就有日本军官上前带领他进入梅机关内。
沐尧在日本军官的带领下穿过层层铁门,走过道道岗哨,每一处都有特务目光审视,每一步都有人暗中监视。脚步声落在青石地面,空旷阴冷,步步入心。
一路直达主楼二层会客室,没有其他人,会客室内只有坂西利八郎一个人。
坂西利八郎一身戎装,面容虽然苍老却眼神如刀,周身气场沉得压人。
他不靠、不倚,端坐如钟,目光落在进门的沐尧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敲打、带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
“坂西将军。”沐尧进门后主动打招呼,礼数周全,却不显卑微。
坂西利八郎语气不热不冷,直击要害:“沐主任,你想约我去竹屋居酒屋私下见面,是想避开梅机关的规矩,避开军部压力,私下谈条件,私下做交易。对不对?”
沐尧坦然应声:“将军慧眼。”
坂西利八郎冷笑一声,态度强硬道:“我坂西利八郎,有一个习惯,我不会离开我的地盘,去任何外人选定的私地,毕竟这里不是日本,一切都要小心注意,我说的没错吧?沐主任?。”
沐尧神色不变,坦然承受这份压迫:“将军谨慎,理所应当。将军不便外出,我来梅机关也是应该的。”
坂西点头,目光锐利盯着沐尧:“说吧!你今日要谈什么?非要私下谈?”
“是关于新政府筹备,关于上海的经济,也关于军票流通之事。”沐尧语气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绕弯子。
坂西利八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军票之事,是军部的决定,早已敲定,无需再谈。”
“将军,此事不得不谈。”沐尧语气坚定,目光直视坂西利八郎,“如今上海经济崩溃,商铺关门,物价飞涨,法币暴跌,究其根本,就是因为军票的强制流通。”
他顿了顿,缓缓道:“将军也清楚,新政府想要在上海立足,就需要经济稳定,若是经济彻底崩溃,不仅新政府无法立足,日方想要掌控上海,掌控华中,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这话,直接点破了日方的核心利益。
坂西利八郎指尖的动作一顿,目光变得十分凝重。
军票强制流通,本意是掠夺上海的物资财富,打压中国的经济,可如今,反而起到了反效果,逼得经济体系崩溃,确实得不偿失。
见坂西利八郎陷入思考中,沐尧继续趁热打铁:“将军,沐某今日已经和上海各大商户达成共识,只要新政府能暂缓军票的强制流通,允许商户继续用法币交易,商户们愿意立刻重启生意,从海外、租界运入大量民生物资,稳定物价,让上海的经济尽快复苏。如此一来,新政府才能站稳脚跟,日方也能顺利源源不断地获取物资,支撑前线部队的作战计划。”
他将“暂缓军票”与“新政府立足”“日方获取物资”牢牢绑定,让坂西利八郎不得不权衡利弊。
坂西利八郎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沐尧脸上,带着审视与考量。
沐尧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新政府必须立起来,然而新政府想要稳定就必须要稳住当下的经济,只要上海的商户们愿意供货,他也就能继续掠夺物资,这确实是双赢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