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暑气梧桐叶在烈日下蔫头耷脑,就算是夜色的降临,暑气也没有消散,反倒在湿热的晚风里,酝酿出一层黏腻的阴霾。
安福路沐家洋楼的书房里,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西洋爵士乐,却压不住空气里悄然弥漫的紧张。
沐尧站在阳台上,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街道上巡逻的警察身上,安福路这边居住的都是一些富人,时不时都有警察巡逻确保安全,到这两个“警察”却一点也不像正经警察。
“先生……”薛雯拿着一份文件来到了沐尧面前,“褚民谊那边派了三拨人摸我们的底,他还安排人去了沐家的店铺,但表小姐让所有铺面都关了门,他查不到什么。我特意让人留了‘痕迹’,显示您和英美商人的往来最多,生意上都是正常的实业投资,至于您早年间的留学经历,他更是查不出什么。”
沐尧并不意外。
毕竟,一个毫无派系背景的上海商人,被坂西利八郎硬生生塞进新政府核心,任谁都会心生忌惮。汪精卫心思深沉,为人多疑,不可能会信任他,而褚民谊,向来是汪精卫最忠心的爪牙,也是最擅长钻营告密的小人,查他的底细,再正常不过。
“做得好。”沐尧点了点头,示意薛雯看向窗外。
月光下,那两个“警察”依旧守在原地,目光时不时看向沐家大门,这细微的动作,沐尧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盯了多久了?”沐尧回头问薛雯。
“从您从汪公馆回来的半小时后就开始了。”薛雯的脸色有些凝重,“我去商铺那边看了,布装、粮油铺的门口,都有类似的人在晃悠,生面孔,都是汪精卫的特务。”
沐尧眼底的光沉了沉。
汪公馆的戒备,比他预想的还要森严,刺杀难度大,且这段期间,王天木那边出了问题,新的军统上海站站长还没到,只能继续静默。
“薛雯,从明天起,沐氏实业的日常事务你多盯着,我去经济办的次数会变多。”沐尧沉声吩咐道,“另外,转告你哥哥,让家里的保镖换班时间,增加夜间巡逻,尤其是后院的围墙,派人守着。”
“是。”薛雯应下,又犹豫着补充道,“先生,要不要通知地下党?表小姐的上级还在汪公馆潜伏,也许地下党那边能安排刺杀行动。”
沐尧摇了摇头,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不用。汪公馆安保严密,主动出击不一定能成功,不如继续潜伏,或许还能找到一网打尽的机会。”
暗杀,并不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现在日本人已经将他架上了伪政府这条船,他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对付日本人和这些特务,硬碰硬不行,只有虚与委蛇,建立信任,才能稳住阵脚。
“你去把我办公室里的那些海外合作协议拿出来,再让老张准备几份和日本商人的合作意向书。”沐尧转头吩咐道,“明天让褚民谊‘查’到这些东西。”
薛雯立即点头应道:“我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沐家小洋楼的灯光渐渐熄灭,仿佛陷入了沉睡。
而汪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褚民谊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指尖捏着纸张边缘。
报告上密密麻麻写着沐尧的履历——早年留学法国,回国后接手沐家的产业,短短两年内,就让沐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南京苏州更是开了十余个新铺面,四年前更是建立了沐氏实业,开始全方面发展,名下货船约有50艘,合作商涵盖英美法等多国,资金流水清晰,更没有和重庆、中共方面的可疑人员有过接触。
“主席,查清楚了。”褚民谊将报告放在汪精卫面前的书桌上,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沐尧的底子很干净,早年间在法国留学,沐氏实业的生意覆盖各个领域,和各国商人的往来密切,没有任何与重庆延安有关的联系。”
汪精卫坐在沙发椅上,拿起调查报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以为,沐尧要么是重庆安插的棋子,要么是中共的潜伏人员,可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疑虑。
难道,坂西利八郎真的只是因为沐尧在商业上八面玲珑、能掌控上海经济,才对他青眼有加?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坂西利八郎是什么人?那是老谋深算的日本特务头子,用人向来苛刻且精准,绝不会因为一个商人“会做生意”,就把经济办主任这样的要害职位拱手送人。
这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真的干净?”汪精卫抬眼看向褚民谊,眼神里带着审视,“有没有漏查的地方?他的私人往来,资金流动都查了吗?”
“都查了!”褚民谊连忙答道,“他的私人往来都是一些外国人,日本人占领上海后,他和日本人的私交比较多,特别是一些日军的军官,资金流动也很正常。”
褚民谊话锋一顿,补了一句:“只是……硬要说有一处不对劲,只有他的妹妹,沐萍。”
汪精卫眼神一动,当即追问:“他妹妹?什么来头?”
“是。”褚民谊点头,继续禀报道,“沐尧的妹妹沐萍,十多年前远嫁南京。后来她唯一的女儿意外走失,沐萍为寻女儿,不惜重金买通当时南京国府的国军长官,调动人手全城搜查,最后依旧杳无音讯。寻女无望之后,沐萍手段狠绝,又散了许多钱财,罗织罪名,硬生生把夫家满门全都构陷入狱,最后全都死在了牢里,一个没留。”
汪精卫听得心头一寒,眼底闪过一丝讶色,沉声说道:“倒是个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的女人。这个沐萍,如今也在上海?”
“在上海。”褚民谊回话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只不过……沐萍如今在日军特高科任职。”
此话一出,汪精卫瞬间缄默不语。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里的凝重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看着报告上沐尧的履历照片,那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眉眼间透着沉稳,怎么看都像是能在日伪之间周旋的双面间谍。
一个没有任何政治背景、只懂做生意的商人,突然被日方推上高位,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汪精卫心里的忌惮就越重。
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看不清它的锋利,却总担心它会在某个时刻,刺穿自己的喉咙。
“继续查!”汪精卫合上报告,“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去经济办的每一次行程、见的每一个人,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
“属下明白。”褚民谊连忙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
沐尧的底子干净,倒让他少了一层担心办事不牢的顾虑,只是他心中也多了几分对沐尧的忌惮。
汪精卫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不管沐尧是什么来头,只要他在新政府里一天,就必须听自己的指挥。若是敢不听话,就算有坂西利八郎撑腰,他也有办法把他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