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井田科长不必自责。”汪精卫开口,短暂的喘息后,他已经恢复了镇定,“刺客不过是跳梁小丑,终究是自不量力。”
“汪先生宽宏大量。”井田顺势说道,心底却对这群潜伏的刺客恨之入骨,“码头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我已安排好备用防弹车队与重兵护卫,即刻送汪先生前往愚园路公馆安顿。今晚我会在公馆内设宴,为汪先生压惊接风,届时坂西长官与土肥原长官也会到场,共商后续事宜。”
汪精卫点了点头,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血腥之地,连忙说道:“有劳井田科长费心,一切听从安排。”
井田不再多言,挥手示意身旁的特务与日军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汪精卫搀扶上黑色防弹轿车。车门锁闭后,很快就呼啸着驶离吴淞口码头,朝着愚园路公馆而去。
直到防弹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井田脸上最后一丝假意平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怒火。
他转身,目光冰冷地看向不远处,被他特高科手下死死按在地上的那名被捕军统特工。
男人腿部中弹,鲜血浸透了裤脚,却依旧昂首挺胸,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对日寇与汉奸的刻骨恨意。
井田缓步走到他面前,皮鞋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俯下身,眼神阴鸷如毒蛇,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军统的人?你们是怎么知道汪精卫抵沪的情报,从哪里得来的路线与码头信息?老实交代,我留你一条全尸。”
特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直直溅在井田的军靴上,笑声嘶哑却带着彻骨的轻蔑:“小鬼子,你也配问?汪精卫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我们的情报,来自四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
井田脸色骤寒,直接一脚踩在军统特工的头上,军统特工的脸和地面的碎石泥沙相互摩擦着,立刻变得血肉模糊,只是在井田将脚移开后,军统特工脸颊即使血肉模糊,却依旧抬着头,眼神中满是恨意和杀意。
“嘴硬。”井田冷声道,抬手示意身旁的手下,“把他带回去,动用所有刑具。我要知道他的上线、联络点、还有整个上海军统的部署。敢在吴淞口行凶,这股势力,必须连根拔起。”
两名特务应声上前,粗暴地拽起军统特工的胳膊,将他强行拖行。鲜血在地面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特工却一路狂笑,声音响彻空旷的码头:“汉奸不除,抗日之士,杀之不尽!你们今天抓得住我,迟早会被千千万万中国人埋进坟墓!”
井田听得心头火起,呵斥道:“堵住他的嘴!带回76号,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手下立刻掏出破布,塞进军统特工口中,将他拖上皮卡车。引擎轰鸣,皮卡车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尸骸与未散的硝烟。
井田站在狼藉的码头中央,望着海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汪精卫遇刺,不仅丢了日方的脸面,更会影响接下来伪政权的筹建计划。土肥原与坂西本就对安保部署极为看重,此次出事,他必定要承担重责。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军帽,声音冷得像冰:“封锁吴淞口十里范围,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刺客同党。另外,加派三倍兵力驻守愚园路公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身旁的日军与特务齐声应道。
江风再次呼啸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席卷整个码头。
一场暗杀虽以失败告终,却彻底点燃了日伪与抗日势力之间的战火。
而此刻的愚园路公馆内,刚被护送抵达的汪精卫,依旧惊魂未定,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清楚,吴淞口的这颗手榴弹,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安福路沐家洋楼。
沐尧立在书房的窗户前,背影孤峭,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很难辨他是在看景,还是在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涛。
薛斌立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抑制不住地哽咽:“先生……行动失败了。赵承宇小队……三死、一重伤、一被俘,只有承宇自己拼死跳江,侥幸逃了回来,此刻还在隐蔽点撑着疗伤。”
书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沐尧缓缓闭上双眼,本就深不可测的眼眸彻底掩去所有情绪,将剧痛、愤怒与自责死死锁在心底。
那些人,都是军统的精锐,是家国栋梁,是抗日勇士,可今天,全都埋骨在了吴淞口。
他更清楚,吴淞口一击失手,日方与76号必定疯癫般加固防卫,汪精卫的安保级别会直接升至最高等级。往后再想在外部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难如登天。
万千思绪翻涌,最后只凝为一条唯一的退路。
沐尧缓缓睁眼,眼底已无半分多余情绪,只剩冷硬如铁的决断。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薛斌,声音低沉而稳定:“地下党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薛斌定了定神,立刻沉声回禀:“回先生,我们的人全程盯着表小姐的上线。那位代号青荷的女共党,已经借着佣人身份,混进了愚园路公馆内部,不出意外愚园路的公馆就是汪精卫的秘密下榻处,目前还不确定是哪一栋公馆。”
沐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天无绝人之路。
军统在明,失手覆没;地下党在暗,却已悄无声息,潜入了最致命的腹地。
“好。”他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却重如千钧,“传令下去,军统全线后撤,停止一切外部强攻计划。从今日起,全力配合地下党行动。”
“先生……”薛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现在国共关系敏感,军统那边恐会害怕引火烧身,不愿意配合地下党的行动。”
“可以不畏生死,却怕和地下党合作后引火烧身,真是可笑!”沐尧讥讽一句,叹了一口气后,随后道:“罢了,安排我们的人,配合地下党行动,至于军统,先沉寂一段时间。”
“是!我这就去安排……”薛斌应下,转身离开。
沐尧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层层高墙,落在那座戒备森严的愚园路公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