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齐聚于此,为阻登仙之事,心意可嘉。”
蓝衣少年临渊目光温润地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然,仙道传承,绵延万古,历经劫波,绝非一二人、一两事便可动摇根本。
此界天道或有波折,然寰宇诸天,长生仙真如恒河沙数,大道共鸣,气运相连。
阻一人登仙易,逆万古仙道长河之势……难。”
众人的目光微微变化,这话如果从旁人口中说出,恐怕会被当场笑话,但开口的却是一个让人仙都愿意护卫的少年,那他的话就值得重视了。
大赤仙门的天女放下酒杯,赤红色的眼睛盯着蓝衣少年,目光冷冽如刀。
普世教的少年佛子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净土世尊依旧闭目端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更多的人将目光刺向蓝衣少年,带着被冒犯的不快。
蓝衣少年却像是没看到那些目光,继续道:“这世上,还有数不尽的长生仙。
诸位想阻玄帝登仙,想阻仙道昌隆,问过他们了吗?”
话音落下,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加紧绷了。
瑞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站起身,笑着打圆场:“诸位,诸位,还未到最后时刻,谁家都有不同意见之人,不必如此紧张。”
他目光落在蓝衣少年身上,“不知东极青洲来的这位……真君?如何称呼?”
少年帝君似乎思索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临渊。”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恍惚了一瞬,像是在翻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看到了一个早已陌生的名字。
“临渊真君。”瑞王笑着拱了拱手,“失敬,失敬。真君远道而来,不如入座,与诸位一同饮几杯?”
临渊目光在厅中略一环顾,竟自顾自地走向一张空置的长案,那位置,恰好与秦墨的席位遥遥相对。
他安然落座,目光落在秦墨身上,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点了点头,道:“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莫名其妙,让在场许多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看临渊,又看看秦墨,目光中满是困惑。
楚王什么时候跟天帝阙的人扯上了关系?
在各方势力背后的推演中,楚王应该是人皇殿一脉的人,与天帝阙算是敌人,可现在,这位疑似天帝阙传人的存在,竟然在跟楚王道谢?
只有秦墨知道临渊在谢什么。
他在谢秦墨没有在千秋梦映照过去、以虚化实时,捏碎千秋梦的另一半。
如果他当初那么做了,临渊就不会复活,或者说,复活失败。
“现在谢太早了。”秦墨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面的临渊听见。他的目光掠过临渊,落在万华真君身上。
万华真君站在临渊身后半步,面容在光影中微微变化,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他感应到秦墨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霓梦虽已归来,但属于沈妃瑶的那段记忆与残存的执念并未完全消散,那一丝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恨意,依旧萦绕。
“你不该来。”秦墨看着万华真君,淡淡开口。
万华真君见秦墨不仅对帝君态度平淡,此刻竟还敢对自己出言不逊,心中早已不悦。他面容定格在一副中年文士的儒雅模样,闻言却是轻笑道:
“怎么,楚王殿下这是来到了玉京,觉得玉京是你的十四州了,还是觉得此地的龙脉能为你所用了?
本座想来哪,可从来不需要征得谁的同意。
连你们大玄的老祖宗都要敬本座一声真君,反倒是后辈子弟,端的无礼。”
“放肆!”
一声冷斥骤然响起,却是晋王拍案而起,目光如电,直刺万华真君。他虽修为未至圣涅,但久居亲王之位,自有威严。
万华真君被晋王呵斥,不怒反笑,脸上儒雅尽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区区一个连圣涅门槛都未触及的王爷,也配在本座面前呼喝?
这方天地灵气复苏,修行一日千里,阁下还是……学会沉默,方能活得长久些。”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威压,已如潮水般朝着晋王所在的方向弥漫而去,虽然受限于此界天地规则,威压被压制在圣涅极限,但那本质上的高远与凛冽,依旧让晋王瞬间呼吸一窒,脸色发白。
就在此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寒刺骨到极点的气息,倏然升起,如同最凛冽的北冥寒风,精准地截住了万华真君散出的威压。
是天霜圣女景璇。
她不知何时已抬起了清冷的眸子,面纱之上,那双剪水秋瞳不含任何情绪,只是冷冷地“瞥”了万华真君一眼。
两股皆达到此界极限的可怕力量在虚空中无声碰撞、湮灭,激荡起细微的空间涟漪,让附近几张长案上的杯碟都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与此同时,归曜、飞雪、凝霜三位真君气息微动,目光同时锁定了天霜圣女。
而天霜教随行而来的几位长老、护法,亦是神色一凝,周身寒意吞吐。
大赤仙门的赤炼天女、普世教的白衣僧人们,乃至叶红翎、李乘风等顶尖剑修,气息都隐隐浮动,厅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瑞王嘴上连连说着“以和为贵”,身体却稳稳坐在主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阻拦动作,甚至乐得他们乱起来。
天霜圣女伸出手,纤纤五指张开,掌心有冰霜凝聚。
那冰霜呈淡蓝色,晶莹剔透,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蕴含着足以冻结虚空的寒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旁观的秦墨,却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起身、如何迈步的,仿佛只是光影一晃,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天霜圣女景璇的身侧。
而景璇那刚刚抬起、萦绕着恐怖寒气的纤纤玉手,皓腕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握住。
“皇嫂息怒,今日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
本王还有些琐事,便先行一步,诸位……请尽兴。”
秦墨说话时,目光却越过了景璇,再次落在了万华真君脸上,依旧平静,并无怒意。
历经诸般变故,勘破虚实轮回,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一言不合便血气上涌、拔剑相向的少年。
天帝阙这些人,尤其是这几位下界的真君,在即将到来的玄帝登仙大劫中,可是帮助玄帝的绝佳主力与盾牌。
在这一立场上,他们暂时算是盟友,就算要杀,也得物尽其用。
被骤然握住手腕的天霜圣女景璇,清冷的眸中首次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她试图抽回手臂,却发现自己那足以冰封江河的真力,竟如泥牛入海,对方手掌传来的力量沉凝如山岳,纹丝不动。
她甚至暗中加了几分力道,那握住她手腕的五指依旧稳定如初,反而传来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将她掌心凝聚的寒意悄然化去。
她雪白的脸颊因用力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鼻腔里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带着羞恼与的轻哼。
秦墨这才仿佛刚意识到般,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对她微微颔首,转身便向楼梯口走去,杨玉婵、陆言芝等人自然紧随其后。
厅中众人一时愕然。本以为会看到楚王对“皇嫂”动手动脚、晋王当场暴怒、皇室内讧的精彩戏码,却见秦墨只是拦了一下,说了句场面话便走。
而晋王也只是面色不善地瞪了万华真君一眼,竟也未对秦墨的举动有丝毫表示,仿佛默认了一般,同样冷哼一声,拂袖而起,竟也跟着离席而去。
天霜圣女景璇站在原地,面纱下的贝齿轻咬了下唇,看着自己刚刚被握住、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温度的手腕,又看了一眼秦墨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一言不发的跟着离去。
紧接着,神霄洞天叶红翎与剑宫李乘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门下弟子,同样起身告辞。
封神台的神使、大赤仙门、普世教等势力代表,见状也纷纷寻了借口,相继离席。
转眼之间,方才还高朋满座、暗流汹涌的五楼,竟变得空荡冷清了大半,只剩下瑞王、赵王、逍遥王等少数大玄皇族,以及少年帝君临渊和他身后的四位真君,还有寥寥几个未曾动弹、或是来不及反应的宾客。
瑞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
他也不愿意多留,对临渊等人拱手干笑道:“临渊道友,诸位真君,本王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些紧急政务需处理,暂且失陪,诸位请自便,务必尽兴!”
说罢,也带着随从匆匆离去,仿佛此地是什么龙潭虎穴。
偌大的五楼,顿时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万华真君脸色难看,脑后神光变幻,隐隐有一头威严怒虎的虚影在咆哮,内心不平。
若自己丢人他不在乎,可在帝君面前,将事情做成这样,他实在没有颜面。
归曜真君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身那如大日般的煌煌气息收敛,劝慰道:“万华,稍安勿躁。帝君尚在,莫要因小失大,擅自行动。
莫要忘了,吾等降临此界,所为何来,待到此界所谓‘新道’被仙道伟力彻底压制,天道重归旧序,你我之仙道位格,借此界气运反馈,未必不能再进一步,比肩古之至尊,光耀千古,方是正道。
些许口舌之争,面子得失,何必挂怀?”
飞雪、凝霜两位真君也静静而立,清冷的眸光注视着临渊的背影,等待着他的示意。
临渊独自坐在案后,把玩着手中一只空了的玉杯,对身后的劝解与方才的冲突似乎并不在意。
他望着秦墨等人离去的楼梯方向,那双深邃的紫眸中,星云缓缓旋转,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