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清雪就下了炕。
她没叫醒任何人,摸黑走到灶房,把风门拨开一指宽的缝,拿松针引火,再架劈好的干柳枝。火苗窜起来,没呛烟。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完成生火。
白面只剩最后半袋,省军区送来的。苏清雪舀了三碗面倒进搪瓷盆,加温水和面。上回和面水多了,馒头蒸出来塌饼一样;再上回碱少了,咬一口酸得希月吐舌头。她把陈秀兰教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水要分次加,面团揉到“三光”,盆光、面光、手光。
揉了小半个时辰,手腕酸得发颤。苏清雪低头看面团,光滑圆润,按下去缓缓弹回。她揪剂子、搓圆、摆进蒸屉,盖上锅盖,往灶膛添了两根粗柴。
蒸汽从锅盖边缘漫出来,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麦香。苏清雪蹲在灶台边等着,袖口挽到肘弯,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手绞在脑后。
二十分钟后揭盖。
八个馒头,个个浑圆饱满,顶部微微裂开一条细缝,露出白生生的瓤子。没歪,没塌,没酸味。
苏清雪掰开一个,热气冲上来,裹着实打实的麦香。她盯着掰开的断面看了几秒,鼻子发酸,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秀兰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见蒸屉里的馒头,走过来拿起一个捏了捏,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碱放对了。”陈秀兰说。
就这四个字。
苏清雪吸了下鼻子,转身把馒头一个个码进笸箩里,声音稳得很:“大姐尝尝够不够软。”
陈秀兰没再说话,拿起第二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在李二狗家十年,从没被人问过馒头够不够软。
——
陈峰进灶房的时候,苏清雪正往桌上摆碗筷。大碴子粥、炒腌萝卜、一碟猪油渣,中间摆着一盘白面馒头。家里还剩三个咸鸭蛋,陈峰切了两个,四瓣蛋黄红得流油。
“嫂子蒸的?”希月先坐下,拿起馒头翻来覆去看,“圆的!”
妞妞跟着学:“圆的!”
苏清雪垂着眼往碗里盛粥,耳朵尖有一层淡粉。陈峰看见了,没说话,拿筷子把一整瓣蛋黄拨进苏清雪碗里。
苏清雪手一顿,夹起蛋白塞回他嘴里。
“嫂子偏心!”希月嚷嚷,“我也要蛋黄!”
“吃你的。”陈峰弹了她脑门一下,把剩余蛋黄分给希月和妞妞。
桌底下,他的脚尖碰了碰苏清雪的鞋帮。
轻轻碰了两下。
苏清雪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
两下——今天第三天。赵说的最后期限。
她面色没变,夹起一条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给陈峰碗里添了半勺猪油渣。
夫妻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希月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妞妞,一半蘸猪油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灶房外头天色发灰,春风裹着化雪的湿气从门缝灌进来。苏清雪蒸馒头时灶膛的余温把整间屋子烘得暖和,窗户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峰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掰开的瓤子绵软筋道,麦香留在舌根。他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正给希月擦嘴角的油渣,手指细长,左手中指侧面有昨天被菜刀蹭的一道浅口子,抹了獾油膏,已经结了薄痂。
半年前这双手握的是钢笔,写的是赵体楷书,翻的是《说文解字》。
现在揉面、生火、腌咸菜、缝护膝。
陈峰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手掌在她后脑勺停了一下,拇指顺着发缝轻轻捋了一下。
苏清雪没抬头,耳朵尖的粉色又深了一层。
——
院门响,冯大壮推门进来。
他天不亮就去了白桦林外沿巡查,这会儿鞋帮子沾满泥浆,脸色不太对。
“峰哥。”
陈峰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后院猪圈旁边说话。七头花背野猪仔在槽子边拱食,最壮的那头奔六十斤了,脊背上的花纹油光锃亮。
“脚印没了。”冯大壮压低声音,“白桦林外沿那串四十码的窄脚印,昨天还在,今早干净了——不是雪盖的,是人扫的,用松枝把痕迹全抹平。”
陈峰没吭声。
“但是,”冯大壮往北梁方向抬了下下巴,“村北那条上梁的小路,有新鲜蹄印。不是骡子,是马,两匹,带掌铁的,踩得深——驮着东西。方向是从村外绕过白桦林直奔北梁。蹄印上的霜还没化透,最多两三个时辰前留的。”
陈峰蹲下身,从猪槽边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脚印消失,马蹄出现。三天散步式的试探结束了,赵换了交通工具,今天要往北梁动真格的了。
两匹马,驮着东西——带了工具,打算挖。
“蹄印到北梁山脚就断了?”
“没断,拐进了东面那条干沟,沟口有新鲜的马粪,还冒热气。”
陈峰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别跟。”
冯大壮一愣:“不管?”
“管什么?他挖他的补给站,咱们盖咱们的猪圈。”陈峰语气平淡,“今天药材基地那五亩防风该下苗了,你盯着吕技术员,行距一尺二,别种密了。”
冯大壮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跟陈峰的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老大说不动就不动,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
陈峰回到灶房,苏清雪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在炕桌前翻账本。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颗昨天剩的炒花生,剥了壳塞进她嘴里。
“今天别出院子。”
苏清雪咬碎花生,眼睛没离开账本,嗯了一声。
她翻到最后一页关系图,“赵”字旁边标注的“第三天”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拿起钢笔,在横线下方写了四个字——
“马蹄,两匹。”
写完,苏清雪把钢笔帽拧紧,目光透过窗户纸望向北面。窗纸上映着远处北梁的山脊线,积雪褪去大半,黑色岩石裸露在春风里,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午后,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院子里,大黄趴在门槛上打盹。陈峰扛着锹去药材基地,经过村北白桦林时特意看了一眼——冯大壮说得没错,地面被松枝扫过,干干净净。
他没停步,径直上了坡。
吕技术员蹲在地头量行距,五亩防风苗已经开始下种。黄芪苗长到一寸来高,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微微晃动。陈峰弯腰查看根部土壤,pH值中和得差不多了,猪粪发酵的酸性把石灰碱性压下来,土色从灰白转成深褐。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药材基地,望向北梁东面的干沟入口。
什么也看不见。安安静静。
但他知道,赵在那条沟里。
太阳偏西时,陈峰扛锹回家。苏清雪坐在炕上给希月的棉鞋打补丁,针脚比上周密了不少。炕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棒子面糊糊,是给他留的,旁边搁着一个白面馒头——早上蒸的,掰开还有麦香。
陈峰喝完糊糊,正要去后院喂猪,大黄突然从门槛上弹起来,朝北面竖起耳朵。
不是低吼,是那种极度警觉的沉默——前腿绷直,鼻翼翕动,尾巴夹紧。
陈峰走到院门口。
村北方向,北梁山脊线上,一个黑点正沿着山脊缓慢移动。不是人,是马。一匹马,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无人牵缰,自己往东走。
第二匹马没出现。
陈峰盯着那匹独行的驮马看了整整一分钟。
马是赵带上去的。两匹上去,一匹下来,驮着东西,没人牵。
要么赵骑另一匹走了,要么——
大黄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鼻子朝北梁方向拱了拱,前腿的旧疤在夕阳下绷成一条白线。
风从北梁吹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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