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站起来了。
四条腿绷直,鼻尖对着陈峰手里的枪,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陈峰拍了拍它的脑袋。
“今天不杀。”
大黄歪头。
“抓活的。”
陈峰把撅把子挂回墙上。
今天这趟活儿不需要枪。他从柴房角落翻出昨晚搓好的麻绳活扣套索,总共十二副。
又把二叔上个月织的旧渔网拽出来,抖了抖灰,卷成一卷绑在背篓上头。
王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玉米棒子,肩膀上扛着一根白蜡杆子。
“峰哥,我跟你!”
“不用。”
“那山里万一——”
“带你去你能干啥?帮猪仔数腿?”
胖子被噎住了。嘴里的玉米棒子咬了一半悬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陈峰没再理他。背上背篓,腰间别好剥皮刀,朝院门走。
门口站着个人。
苏清雪围着那条格纹羊毛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手里攥着两个滚烫的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锅底的草木灰。
她没说别的。
把鸡蛋往陈峰大衣兜里一塞。
“抓不到也没事。”
顿了一下。
“安全第一。”
陈峰低头看她。这双眼睛在早晨的日光底下,瞳仁是浅琥珀色的。睫毛上挂着一粒没化开的霜。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等我回来加餐。”
转身出了院子。
大黄蹿在前面,四条腿刨开积雪,跑出去三丈远又折回来,绕着陈峰的腿打转。
身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早点回来。”
陈峰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进了山。
老龙口的雪比村里厚出两尺。踩下去没过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整块冰碴子。
普通人走这种路,半个时辰就得趴下。
陈峰脚步不停。
系统强化过的双腿在深雪里趟出一条直线。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人已经往前迈了三步。
他闭了闭眼。
意念一动。
视野变了。
漫山遍野的白色褪成底色。灌木丛、倒伏的枯木、埋在雪下的石头——所有死物的轮廓变成淡灰色的虚影。
活物亮起来了。
左前方八十米,两只雪兔窝在枯树根下,体表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右侧山坡一百二十米,三只飞龙鸟蹲在落叶松的枝杈间,光标是浅蓝色。
都不是他要的。
陈峰调整过滤条件。
成年猎物的光标暗下去。视野里只剩下一种颜色——代表幼崽的金色光点。
零星几个。
太远。太散。
他继续往深处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大黄突然停了。
前爪刨着雪面,鼻孔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峰蹲下来。
雪地上有一片被反复踩踏的痕迹。蹄印杂乱,深浅不一。大的有碗口粗,小的跟铜钱差不多。
野猪群。
而且带崽。
他抬头。系统视野里,正前方三百米的背风山坳方向,密集地闪烁着七八个金色光点。
找到了。
陈峰从背篓里取出渔网,展开查看了一遍网眼和边绳。又把十二副活扣套索分成两组,六副挂在腰间,六副塞进大衣内兜。
然后蹲到大黄面前。
一人一狗对视。
陈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缓缓往左推了一下。
大黄的耳朵竖起来。
他又用手比了个半圆的弧线,从左往右划过去,最后手指指向正前方那片山坳。
“围。”
只说了一个字。
“不咬。”
又一个字。
大黄低吼一声。转身蹿入灌木丛,身影眨眼就没了。
陈峰不走正面。他绕到山坳西侧的高处,踩着裸露的岩石攀上一块凸出的崖壁。居高临下,整个谷口尽收眼底。
山坳不大。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正前方有一道不到两米宽的豁口,是野猪群进出的唯一通道。
天然的口袋阵。
陈峰把渔网一端系在崖边的老松树干上,另一端攥在手里。网面垂下去,刚好能封住整个豁口。
等。
三分钟。
五分钟。
山坳深处传来动静。
先是母猪急促的哼哼声。
然后是碎蹄子踩雪的噼啪声。
大黄出现在山坳后方的山脊线上。
它没叫。没扑。
只是站在那里。
弓着腰,四肢微曲,尾巴压低,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坳底的猪群。
母猪炸毛了。
护崽的本能让它把七八只猪仔往身后拱。但大黄开始移动了——不是冲锋,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山脊往下压。
每走一步,母猪就往后退一步。
猪仔们挤在一起,吱吱叫着往豁口方向涌。
陈峰攥紧了网绳。
大黄突然加速。
不是朝猪群冲,而是从侧翼切入,堵死了母猪折返的路线。
母猪疯了。
它嗷地一声冲向豁口,身后拖着一串乱窜的猪仔。
蹄声密集。雪沫飞溅。
领头的母猪刚冲出豁口——
陈峰松手。
渔网从崖壁上方兜头罩下来。
母猪冲劲太猛,一头撞进网里,带着惯性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网绳缠住了它的蹄子和獠牙。它越挣扎,网越紧。
陈峰要的不是母猪。
他从崖壁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雪花炸开一片。三步冲到网前,双手抓住网沿,把缠在母猪身上的网面撕开一个口子。
母猪嗷叫着挣脱出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对面的树林。
网里剩下七只猪仔。
最大的十来斤,最小的跟成年人的鞋差不多长。一个个在网兜里拱来拱去,叫声尖得扎耳朵。
陈峰从腰间取下麻绳,三下五除二把网口扎死。
大黄从山坳里跑出来。
绕着网兜转了两圈。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嫌臊。
“嫌什么嫌。”陈峰拍了它一巴掌。“以后你的伙食全指望这帮小东西。”
猪仔搞定了。接下来是飞禽。
陈峰把网兜系在老松树上,带着大黄继续往东走了半里地。
飞龙鸟胆小。不能用驱赶的法子,惊飞了就白瞎。
他选了一片飞龙鸟频繁出没的落叶松林。在三棵树之间拉起套索阵,绳圈贴着地面,用松针和碎雪覆盖住。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把碎玉米粒,撒在绳圈中央。
自己退到二十步开外。蹲下。不动。
大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等了一刻钟。
第一只飞龙鸟落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玉米粒。
第二只。第三只。
第七只落地的时候,陈峰猛拽绳头。
六副套索同时收紧。四只飞龙鸟被绳圈套住了爪子,扑腾着飞不起来。剩下的惊叫着飞散。
够了。
他又用同样的法子,在灌木丛边套了五只雪兔。
背篓塞不下了。陈峰把猎物分装,大件绑在背篓外侧,小件揣在怀里。飞龙鸟翅膀扎住,雪兔腿捆住,全是活的。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雪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峰走得快。
经过村北山围子外围一片白桦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累了。
是大黄的反应不对。
大黄的鼻子贴着地面,耳朵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压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但不是面对猎物时的兴奋。
是警惕。
陈峰蹲下来。
雪地上有脚印。
三串。
间距均匀。步幅一致。不是村里人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趟雪走法。
鞋底纹路很清晰。“V”字形防滑齿。制式胶鞋。
跟他上次在黑水河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峰没碰那些脚印。
他站起来。目光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三串脚印从东北方向过来,绕着村子外围走了半圈,在一处能俯瞰靠山屯全貌的高坡上停留过。雪被踩得瓷实,至少站了一刻钟。
然后原路返回。
不是猎人。猎人不走回头路。
不是过路的。过路的不会在高坡上站那么久。
陈峰用脚尖把最清晰的那个鞋印周围的浮雪拨开了一些。鞋码四十二。右脚外侧磨损重,走路时右脚外翻——这是长期坐办公室、突然进行长距离徒步的人才有的磨损方式。
他用雪重新盖住了脚印。
什么都没动。
大黄凑过来嗅了嗅,被陈峰按住脖子。
“走。”
傍晚。
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树底下,几个老汉蹲着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胖子娘的大嗓门从陈家院子方向传过来,隔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再紧一点!毛往里压!对对对就这样——”
正聊着。
有人愣住了。
远处的土路上,陈峰推着木板车出现在视线尽头。板车上摞着好几个用树条和麻绳扎成的笼子。
笼子在动。
吱吱——呜呜——扑棱棱——
猪叫。鸟扑腾。兔子蹬腿。
整辆板车跟活了一样在路上颠。
蹲着的老汉全站起来了。旱烟锅子忘了磕。
陈峰推着车进了村。
大黄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笼子里的猪仔拱得板车直晃。四只飞龙鸟被扎了翅膀,在小笼子里咕咕叫。五只雪兔挤在一起,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
没人说话。
都在看。
眼珠子钉在那些笼子上,拔不下来。
打猎的人,打了一辈子猎的人,见过扛着死狍子回来的,见过拖着野猪回来的,见过背着熊掌回来的。
没见过拉着一板车活物回来的。
这不是打猎。
这是进货。
陈峰推车进了自家院子。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摘。
看见板车上那些活蹦乱跳的笼子,眼睛亮了。
陈峰卸下背篓。从兜里摸出那两个鸡蛋。
凉了。
他把蛋往苏清雪手里一塞。
“回去热热再吃。”
顿了一下。
“明天开始盖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