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
我想要冲过去,可一股无形的力量立即出现,把我狠狠弹开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绿色的火焰从王富贵的脚底燃起,然后迅速向上蔓延!
我只能大声喊着它的名字:“王富贵!”
王富贵低头看着那些火焰,又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豆小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光芒,夹杂着一丝恍然大悟。
“邱……邱雨生……”
它的声音还是那么结巴,像是个胆小鬼一样。
可此刻听起来,又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我……我这五百年可真够倒霉的!”
“别说了,青行灯放开我,让我过去!作弊的是我,不是它,不应该让它来替我承担这些。”
青行灯并未理会,而黄鼠狼的声音还在继续:“出关第一天……遭逢大雨……洞口塌了……耳朵缺了……村子空了……发大水了……”
它絮絮叨叨地数着,像在念自己的墓志铭:“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遇到你们……跟着你们……还被误会……还差点被喂……”
绿焰已经烧到了它的腰部。
它疼得浑身冒烟,可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竟然还在笑:“可、可我不后悔……”
“王富贵!”
我哭喊着它的名字,感觉心脏都快被撕裂了。
这只天真善良的黄鼠狼,不该是如此惨烈的下场。
更何况,它刚刚还帮了我,它是为了帮我!
“你……你给我起了封……你说我像神仙……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夸我像神仙的人!”
绿色的火焰已经烧到了它的胸口。
王富贵的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小:“我妈……我妈说我从小就长得丑……但做妖要善良……我……我没害过人……我没害过……”
火焰渐渐吞没了它的脸。
我听见它的最后一句话,从火焰深处传来:“我不悔,我真的不后悔!”
这句话它罕见的没有结巴,甚至喊得惊天动地:“遇雨而生,见谜则死,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这本就是我的宿命……请、请不要为我难过。”
“我活着就是为了今天,我会变成一个善良的神仙。”
绿色的火焰瞬间冲天而起,又迅速熄灭。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顶花围巾,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
脏兮兮的,还破破烂烂,带着它身上的臭屁味……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走,身体一瘫,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那顶花围巾,浑身都忍不住得发抖。
王富贵。
那个倒霉了五百年的黄鼠狼。
那个缺了半边耳朵、裹着花围巾、开口闭口“我妈说”的小妖怪。
那个被我起了封号,高兴得原地转圈的小朋友。
那个说‘我要去投奔我弟’的小人物。
它死了。
为了救我。
为了救一个它才认识几天的人。
为了那句‘遇雨而生’,最后却也见证了那句‘见谜则死’。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依旧冰冷。
可不知为什么,我好像从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作弊者,死。”
“这是规矩!”
我慢慢站起来,将那条花围巾小心翼翼得捡起来,然后拍拍灰尘,装进怀里,放进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青行灯。
我是恨她的,恨不得杀了她,可我不敢说一句重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乱说话就是给整个队伍找死。
可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天,记得王富贵!
“第五谜。”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心里却一阵悲凉:“现在开始吧。”
我努力抹了一把眼泪,让自己把握好今天,不沉迷于过去的悲伤。
绿光再闪。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次没有血腥,没有尸体,也不是什么诡异的凶案现场。
眼前居然是一座岛,一座无边无际的岛屿。
我站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脚下是一层细白的沙粒,一点都不硌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远处是茂密的树林,生长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层层叠叠,郁郁葱葱。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温暖却不灼人,海风轻拂,带来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花香。
太美了。
这里美得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人间天堂,让我的内心都不由自主得平静下来。
可我却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这第五个谜题怎么可能这么温柔,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这里,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这座岛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只有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哗哗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永无止境。
我转身看向四周,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海。
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水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一直延伸到天际,和同样颜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海天相接,在此刻具象化了。
这里没有船,没有帆,没有飞鸟,没有任何离开的可能。
就在这时,我发现在沙滩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礁石。
礁石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看不出年纪,也许三十,也许四十,也许更老。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岁月堆积出来的空洞,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凝视同一片海留下的痕迹。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他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赤脚,脚边放着几个椰子,一堆野果,还有用石头搭成的简易炉灶。
灶里有灰烬,是火的痕迹。
他什么都有。
水、食物和遮风挡雨的地方,他好像永远不会饿死,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衰老。
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谜题开始!”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念一页陈旧的典籍。
她没有得意,没有威胁,只是陈述:“请告诉我,这个囚徒,是活着,还是死了?”
“作答限时一分钟。”
一分钟?
这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上个问题还是五分钟呢,怎么这个问题就只有一分钟了?
青行灯是不是故意的,因为上个问题作弊了,所以故意惩罚我继续解谜这种类型的问题,而且时间还大大得压缩了。
这一次没有王富贵冒着生命危险告诉我答案了,我也只能靠自己!
我盯着那个坐在礁石上的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活着,还是死了?
他有呼吸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离得太远了。
可他有椰子,有野果,有生火的痕迹,按理说死人不需要这些。
从生理上讲,他应该是活着的。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在大逵当铺时见过的所有老物件,曾经鲜亮,曾经有用,曾经承载过无数人的希望和记忆。
可当它们被遗忘在角落,落满灰尘,再也没人问津的时候,它们是什么?是古董,还是垃圾?
它们的生命跟灵魂好像永远留在了过去。
“活着!”
有人在我耳边喊,是皇甫韵的声音,从空间深处传来,带着说不出的焦急:“他有吃有喝,能喘气,怎么不是活着?”
“死了。”
另一个声音,是慈悲小和尚的声音,低沉而颤抖:“他的心死了。没有自由,没有希望,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可他还活着!”
“那是肉体!”
我闭上眼,不去听那些声音。
这声音就好像是故意来干扰我的一样,想要在我心头种下强烈的心理暗示。
所以两个答案应该都是错的,可如果错了,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一分钟,六十秒。
这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谜题,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嫌疑人,而是一场直击灵魂的拷问。
什么是活着?
肉体不腐,气息不断,就是活着吗?
那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在腐烂之前,是不是也算活着?
那被关在死牢里的囚犯,终身不得见天日,日复一日面对同一面墙,他们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我盯着那个礁石上的男人。
他动了。
很慢,很轻,只是微微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有几个青涩的果子。
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海面。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颤。
太慢了。
那不是正常人看东西的速度,那是一具躯壳在完成某种肌肉记忆。
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吗?
也许他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也许他每天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睁眼醒来,摘果子,看海,睡觉,再醒来,再摘果子,再看海,再睡觉。
一天,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永远不会死。
可他还活着吗?
这样的一具行尸走肉,还算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