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乞丐忽然开口了。
“我劝你离她远点。”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落进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书生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乞丐:“兄长何出此言?”
乞丐没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女子,一字一顿地说:“那是个妖孽。”
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炭的碎裂声。商队的人全都愣住了,目光在乞丐和女子之间来回游移。
女子脸色一白,随即眼圈泛红,委屈得声音都颤了:“这位……这位大哥,小女子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样污蔑我?”
书生皱了皱眉,转向乞丐。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层薄薄的不悦。
“兄长,这位姑娘孤身一人,已经够可怜了。你何必说这种话吓唬她?”
乞丐冷笑一声:“可怜?你才见过她多久,就知道她可怜了?”
书生正色道:“见人危难,出手相助,是做人的本分。小生虽然不才,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乞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不再说话。
重新躺了下去,像是对这冥顽不灵的书生彻底死了心。
书生以为乞丐理屈词穷,便不再理会。他转身温声安慰那女子:“姑娘别怕,那位兄长想来是夜里不清醒,说的胡话。”
女子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委屈的余韵还挂在眉梢,却也没再说什么。
殿里又安静下来。
商队的人虽然觉得有几分古怪,但见那女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并无异常,便渐渐放松了警惕,陆续又沉入梦乡。
书生也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书箱闭目养神。
夜,更深了。
月光从破窗里斜斜地移进来,落在殿中央的地面上,白得像一层薄霜。
书生半睡半醒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火堆那边瞥了一眼。
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一丝不安从心底爬上来。
他正要说服自己是多疑了,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缓拖动。
书生循声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月光下,那个女子的影子不对。
人的影子应该是黑灰色的,可她的影子却泛着一层淡淡的毛边,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某种动物的轮廓。
书生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影子分明在变。
尖尖的嘴巴,竖起的耳朵,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书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想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书生。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绿光。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站起身,朝书生走来。素白的衣裙无风自动,一股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公子不是说,要帮小女子吗?”
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可听在耳中,却像蛇一样滑腻、冰冷。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那便帮人帮到底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骤然拔高。
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撑开,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毛和尖利的獠牙。
商队的人被惊醒了。一睁眼看见这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殿外涌。
老张头腿都软了,被两个伙计架着才拖了出去。
书生也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那妖物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过来。腥风扑面,他甚至能看清那张嘴里倒钩似的尖牙。
千钧一发之际,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用你的书!”
书生浑身一震,本能地抓过身旁的书箱,抽出一本书来。
那是一本《论语》。
他每日必读,书页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下意识地将书举在身前,挡在自己和妖物之间。
月光下,书页忽然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些墨字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从纸面上浮起,在空中排列成行,光芒流转。
妖物冲到半途,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弹了回去。
身上冒出一缕缕黑烟,像是被那金光灼伤了一般。
它在地上翻滚挣扎了几下,抬起头,用怨恨的目光看了乞丐一眼。
“多管闲事!”
随即化作一道黑影,从破窗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里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还是那样冷冷地照着。地上的火堆已完全熄灭,只剩一片灰烬。
书生瘫坐在地,手里的《论语》还举在半空中。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乞丐。
乞丐已经坐了起来。披散的头发后面,那双眼睛分外清明、锐利。
书生放下书,踉跄着站起身,走到乞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兄长救命之恩,小生没齿难忘。”
乞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我除妖受了伤,现下动不了。若不是你随身带着圣贤书,平日里又用心读过,那些字上的文气不会认得你,更不会替你挡灾。”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殿内的青砖上。
“那……那东西应该不会来了吧?”有人颤声问。
“应该不会了。”书生点点头,声音沙哑。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狐狸精?还是黄大仙?”
“谁知道呢!要不是这位公子,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大家说着说着,目光都落到了角落里的乞丐身上。
老张头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这位……这位高人,昨儿夜里多亏您开口指点,不然咱们这些人的命可就……”他说着,眼眶都红了。
乞丐睁开眼睛:“不必谢我,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那也了不得啊!”老张头回头招呼伙计,“快去,把干粮和水拿来,给这位恩人!”
伙计正要转身,乞丐却摆了摆手:“不必了。”
说着,她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晨光正好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乞丐身上的破衣烂衫遮不住什么。头发虽然披散着,可露出来的半张脸,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皮肤虽然脏污,但轮廓纤细柔和,分明是个女子的模样。
她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侧过头,露出一张完整的面孔。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冷,唇红齿白。
殿里安静了一瞬。
“你……你是个女子?”书生最先开口,声音里满是惊愕。
女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怎么,乞丐还分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