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泥鳅点头。
“我扒在后头一辆拉海带的拖拉机车斗上。”小男孩咽了口唾沫。
“那车开到清平港三号码头去了。”
三号码头,赵大海的手指收紧。
清平港三号货运码头三年前因为泊位塌方停止使用,荒废至今连港务局的人也懒的去巡查。
“我就趴在防波堤的石头裂缝里看着。”小泥鳅压低声音。
“长痣男下车以后从黑包里掏出来一个铁疙瘩。”
“什么样的铁疙瘩?”赵大海询问道。
“有个摇把,”小泥鳅比划了一下,“还有根长天线。”
男孩张开双臂,说那个男人把天线对着海面,戴上耳机敲了半天按键。
“那声音滴滴答答的,跟邮电局的电话不一样。”
院子里没人说话,翠花端着凉水碗在半空一动不动。
铁牛的呼吸声变粗了,攥着锚柄的手指关节嘎嘣作响。
赵大海嘴里的半根烟灭了也没去管。
那是军用电台,那个男人是在给海上的船只发信号。
“还有,”小泥鳅又说了一句,“他发完报以后,又掏出画过船的小本子对着码头外面的海比划了半天。”
“比划什么,”赵大海问。
“量水深,”小泥鳅在地上比划,“长痣男找了块石头绑上绳子扔了下去。”
他转了一圈眼珠,说那人拉上绳子看了看,就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图。
“叔,长痣男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大圈,在旁边写写画画搞了半天。”
赵大海猛的用力,骨针下面绷着的生牛皮网线断开。
两截线头弹在男人手背上,他眼里的光环跳动了两下。
深水锚地。
灰中山装在三号废弃码头勘测水深,这人是在标注大型船只的停靠锚位。
军用电台对着海面发报,这件事还要加上渡场一郎那张东京丸善商社的壳。
赵大海把断掉的网线扯下来扔在脚边,顺手摘下烟头捏灭,随后用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三下。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迅速拼凑起来。
藤场的船全军覆没之后,黑潮会没有收到回信。
渡场一郎带着红头文件入场是有意为之。
这人在岸上摸底的同时,东京那边已经放出了后手。
军用电台的通讯距离远超民用电话,灰中山装标注了一个隐蔽的深水位。
这种水深能让大型作业船避开海防巡逻,悄无声息的停靠。
赵大海闭上眼,在脑中换算从东京到清平县外海的航行距离。
算上大船满载状态下的航速,然后他睁开眼。
“五到七天。”
这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三个人都听清了。
翠花端着水碗的手臂绷紧,盆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什么五到七天,”铁牛开口问。
“顶多七天,”赵大海站起来,竹椅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脆响。
“一艘大船会载着一帮极难对付的人,直接出现在咱们家门口的海面上。”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翠花把水碗放在石台上。
女人的手指发白,看着赵大海的背影,嘴唇紧紧抿着。
赵大海把竹椅边的拖网踢到墙角,扯过椅背上的旧夹克套在身上拉好拉链。
“老子从来不干关门等死的事,”他扫了铁牛一眼,“看家。”
赵大海转头看向翠花问妹妹们在哪。
“在楼上呢,”翠花说。
“锁好门窗,今晚不许任何人进院子。”
翠花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话。
赵大海拍了拍小泥鳅沾满泥巴的脑袋。
“干的漂亮,进屋吃东西,翠花嫂子给你留了肉。”
小泥鳅的肚子叫了一下,但这男孩咬着嘴唇没动。
“叔,那个耳朵上长痣的明天如果去三号码头,我要不要继续盯?”
“盯,”赵大海说,“但不准靠近五十米以内。有动静就跑回来找铁牛。”
小泥鳅使劲点头,光着脚板跑向了厨房。
赵大海推开院门,跨上停在墙根的自行车,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