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脚踢开滑到脚边的螺丝刀,话里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厨房的铁锅马上收进底舱,换备用的厚陶罐煮饭。”
刀疤刘叼着熄灭的烟杆愣在原地,五十多岁的老渔民活到今天,头一回听人说在船上用陶罐煮饭。
但他已经张不开嘴问了,因为赵大海的下一句话紧跟着砸了过来。
“全船立刻进入战时管理。”
赵大海的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十五个人分三组,八小时轮换值班。”
“没有我的死命令,任何人就算尿裤子也不准离开岗位半步。谁敢违令——”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捏灭在掌心里,捏成一团焦黑的碎渣。
“奖金一分也别想要。”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这片海会出问题。
铁锅吸在墙上,扳手飞过脑袋,罗盘发疯,这些事没有吓到赵大海哪怕一秒钟。
出海前选人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赵大海盯着每个人的眼睛看了十几秒,有些人被看完就被赶下了船。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挑胆子大的。
现在才明白,他挑的是能活着穿过这片海的。
“我先来!”
刀疤刘把烟杆往腰带里一塞,高高举起右手,声音大得把瘦猴吓了一跳。
他转身招呼瘦猴和旁边两个汉子:“都愣着干什么?底舱有三卷粗麻绳,跟我下去搬!”
脚步声砰砰砰的朝着底舱口走去。
陈大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赵大海的后背看了三秒,最终咬着牙从甲板上爬起来。
一百八十斤的身板晃了晃,没说一个字,弯腰捡起滑落在脚边的缆绳,低着头的走向自己的工位。
赖皮阿贵比他更快,已经蹲在工具箱旁,把散落的螺丝刀一把一把捡回箱子里了。
甲板上重新响起干活的声响,缆绳拖过铁板的沙沙声。
工具箱锁扣扣紧的咔嗒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低声交代。
再也没人提掉头的事,也没人敢再提那五百块钱。
赵大海站在船头的位置没有挪动。
他把捏碎的烟蒂从掌心弹进海里,碎渣刚碰到墨绿色的水面就被吞没了。
闷风依旧,天色灰暗,但船上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十五海里之外。
大雾中,天和海的边界消失了,到处都是铅灰色。
隼丸号关掉了所有外部照明,无声的漂在雾里。
驾驶室的舱门紧闭。
光线很暗,只有雷达屏幕的绿光映在几张脸上,把人脸照得发绿。
藤场坐在舵手右侧的折叠椅上,右手腕打着石膏绷带搁在扶手上,左手端着一只搪瓷杯。
杯里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他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
雷达屏幕右下角,一个微弱的绿色光点,正以稳定的速度沿着东北方向移动,航线笔直。
藤场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十几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保持当前航速,”他把咖啡咽了下去,声音很轻,“十五海里距离,给我咬死他。”
舵手双手握着舵盘,闷声应了一句,但他的额头上有汗。
三十秒后,舵手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藤场先生,有异常。我们目前的实际航向,与预计追踪的死亡群岛航线坐标,出现了大约六度的偏差。”
藤场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海图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