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听到日薪十块的时候，差点就冲上去拍桌子报名了。
但是现在，这五个字把他的腿钉死在了石板上。
赵大海没有催促底下的渔民们，他站在赵氏二号的船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目光从下面那些脸上一张一张的扫过去。
在安静了大概十秒后，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退。
先是一个，然后两个，大概有十几个汉子低着头从队伍里溜了出来。
有些人把手里的报名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兜里，有些人连条子都没拿就直接往村路上跑了。
没有人笑话他们，因为赵大海说的目的地，是公海。
不是鬼见愁那种近海的禁区，也不是勉强能够的着的深渊。
是真正的公海，还是那传说中连罗盘都会转成废铁，而且连军舰都不敢进的死亡群岛。
码头上原本聚集了六十多号渔民，现在已经走了一半都不止。
刀疤刘站在跳板边没动，他叼着根没点的烟，两只眼睛盯着脚下的木板缝隙，谁也没看。
最后，剩下还站着的拢共不到二十个人。
赵大海在船头上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顺着海风散掉，然后他开始看人。
没人知道赵大海在那一刻做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他眯着眼吸烟，目光慢吞吞的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去。
实际上，暗金色的竖瞳已经在他的眼底悄然亮起，幽蓝金瞳全功率运转。
赵大海的视线穿透了衣服和皮肤以及脂肪层，直接落在了每个人的骨骼与肌肉纤维上。
骨密度高的人骨架在他眼中泛着偏白的光泽，并且关节间隙紧密。
肌纤维粗壮的人肌束排列紧密，收缩时颤动的频率又快又短。
他还在看心脏，有些人心脏跳的又快又乱，每一拍之间的间距都不均匀。
像这种人就不行，上了公海一旦遇到大浪，心脏就会先罢工。
有些人的心跳就很沉稳，间距均匀且力度扎实。
赵大海吐出一口烟，“刀疤刘。”
刀疤刘的身体抖了一下，急忙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陈大柱。”
一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瘦猴。”
人群边缘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到。
但赵大海看的很清楚这人的骨架虽然细，骨密度却是在场最高的几个之一，心率每分钟五十八下，比很多壮汉都稳。
赵大海花了一根烟的工夫挑了十二个人出来。
被选中的人站到左边，没被选中的人站在右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面色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面露遗憾，毕竟五百块的诱惑太大。
也有人不服气，张嘴想问凭什么不选自己。
赵大海从船头站起来把烟头弹进海里。
“没被选上的不是你们不行，是我嫌你们的命不够硬。”
这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跳板最下面。
小泥鳅正蹲在缆桩上，抓着半截啃了一半的红薯，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只不知从哪摸来的青蟹。
他的眼睛圆溜溜的盯着赵大海，显然一直在竖着耳朵听。
“小泥鳅。”
“到。”
八岁的孩子蹭一下从缆桩上蹦下来，红薯掉地上都没捡，光着两只脚丫啪啪的跑到赵大海跟前。
赵大海没让他上船。
他伸手到脖子后面解开了那根细麻绳。
一枚玉佩从他领口里滑出来，晨光落在上面，玉器内部那丝极淡的蓝色微光若隐若现。
赵大海蹲下身，把玉佩挂在了小泥鳅的脖子上，又把麻绳系了三道死扣。
小泥鳅低头看着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玉，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都没出声。
“叔要是没回来，”赵大海的声音很平稳，“你就把这东西还给你翠花嫂子。”
小泥鳅的下嘴唇被咬的发了白，他使劲点了两下头，眼圈都红透了但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码头上安静的只剩海浪的声音，旁边的铁牛抱着铁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钟翠花就站在三步之外，她没有哭。
她走上前，两只手抓住赵大海的右手，十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之中，掌心滚烫。
她和赵大海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翠花松开手退后一步，脊背挺的笔直。
入夜。
老宅地下密室里，马灯的火苗映着石壁。
赵大海将旧海图摊在条桌上，右手食指套着玉扳指。
玉器内部的蓝光稳定的照亮了纸面。
金瞳开到七成，那些隐没在底层的暗礁记号和洋流标注以及磁偏角数据，一道道的浮上来。
他没有用笔，而是拿着一柄猎刀，刀尖蘸了碳墨在防水羊皮纸上一笔一划的刻。
三十分钟后，四大危险区的坐标和唯一的生命航道，以及三处强磁暴干扰带的边界线被刻进了羊皮纸里。
赵大海将羊皮纸折成四层塞进防水油纸袋，并用粗针缝死了袋口。
随后他走到角落搬开预制板，沿着竖井下到三十米深的寒泉边。
血珊瑚静静的立在岩缝中，比起展销会上通体剔透的模样，它现在的红光暗淡了整整七成。
但赵大海知道，这核心髓部里面残存的源质仍然够用一次。
他用油布裹住珊瑚，塞进铁皮弹药箱，咬紧卡扣提着箱子原路返回。
天亮前最后一个时辰，四个人挤在大通铺上，没人睡着。
赵大海平躺在中间，左手边是红叶，右手边是紫萱，翠花靠在床头的墙壁上，膝盖抵着赵大海的肩膀。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都在依偎着彼此，贪婪的享受着离别前的最后一次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