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巨人史尔特尔。
在北欧神话中,当黑龙尼德霍格啃断世界树的树根,诸神黄昏的号角吹响,无数的怪物向阿斯加德发起毁灭一切的战争。
魔狼芬里厄挣脱了锁链,张开巨口吞噬主神奥丁;中庭巨蛇耶梦加得从深海扬起头颅,与雷神托尔同归于尽。
史尔特尔,高举着火焰的长矛,为那个世界投下最后的炎枪。
火焰所过之处,诸神的国度化为灰烬。
而在古老的中国神话中,这尊毁天灭地的存在被记载为生活在钟山的一头神龙。
它姓烛,名九阴。人面蛇身,浑身赤红,眼睛竖着长。
开眼为昼,闭眼为夜。吹气为冬,呼气为夏。
不饮,不食,不息。
是为烛龙。
此刻,这尊仿佛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巨龙,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它盘踞于夜空之上,赤金色的瞳孔缓缓睁开,俯瞰着脚下这座人类的学院。
昼夜颠倒。
夏冬逆乱。
神话,于此刻降临了现实!
“父王!”
洪钟般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震得群山簌簌发抖。
“就让我们以这一式,来报答您的授业之恩吧!”
下一刻,巨龙高高举起手中的火焰长枪。
那柄由七宗罪融合而成的巨枪,此刻已被炽烈的火焰完全包裹,枪尖上凝聚的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
然后,朝着身前蝼蚁般大小的秦奕,轰然砸下!
枪身划破夜空,留下一道燃烧的轨迹。
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云层被蒸发,整片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灼热的伤口。
足以融化金属的热浪扑面而来。
地面的碎石已经开始熔化,砖石路面泛起暗红色的光泽。
千米之外,那些还没跑远的学生们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灼烧感。
秦奕抬起头。
热浪掀动他的衣袂,吹乱他的黑发。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眸子染成金色。
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看出来了。
这一式,并非自己赐予诺顿和康斯坦丁的力量。
那火焰中蕴含的法则,那枪势中藏着的锋芒,那些精妙的变化和凌厉的杀招……
这是他从未教过他们的东西。
这是诺顿与康斯坦丁,在自己赋予力量的基础上,经过数万年对火焰权柄的打磨,得到的属于他们自己对火焰的领悟。
是他们自己的路。
是他们自己的道。
秦奕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火焰长枪。
这是他们向自己交出的结业考试。
也是他们向自己的证明——
他们已经拥有了足以自保的力量。
自己无需再为收回权柄而担忧。
他笑了。
那是数万年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既然如此,”
秦奕轻声说着,仿佛完全没有在意眼前那毁天灭地的炎枪。
“那我也将为这场战斗赌上我的全部。”
下一刻,他陡然伸出手。
刺啦!
是利爪切入血肉的声音。
秦奕的手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然而诡异的是,预想中鲜血喷涌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他的心脏处,猛地喷发出一阵暗红色的血焰。
那火焰不炽烈,不狂暴,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像是一朵在深海中绽放的花。
但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一道以这股能量为中心的灰白色边界迅速蔓延开去。
所过之处,天空褪去夜色,云层褪去轮廓,就连史尔特尔那滔天的火焰,也在这片灰白中显得黯淡了几分。
一瞬间,天地都变成了灰白。
像是有人抽走了这个世界的所有色彩。
“死亡啊,”
秦奕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耳语,轻得像是叹息。
但在史尔特尔那滔天般的火焰巨浪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直直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再次化为我的剑吧。”
声音轻轻落下。
仿佛什么都没变。
又仿佛一瞬间地覆天翻。
秦奕的心脏处,那片暗红色的血焰缓缓向内坍缩,化作一片混沌的深渊。
漆黑的龙爪缓缓握紧。
五指收拢的瞬间,那股虚无缥缈的能量被他抓在了手里,像是从虚无中抓住了一缕可以触碰的真实。
他握住的,是一柄漆黑的剑柄。
随着手腕轻移,那股混沌的暗红色能量开始缓缓凝聚,顺着他的动作,从心口处被一寸一寸拔出。
黑色的剑身。
没有锋刃,没有剑锷,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暗红色的血焰缠绕其上,像是跳动的脉搏,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这柄剑的周围,连色彩都在褪去。
不是被灼烧,而是被附加了绝对的“死亡”。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世界便在它面前矮了一截。
秦奕握住这柄黑剑的剑柄,面无表情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火焰长矛。
那柄由七宗罪熔铸而成的巨枪已经压到头顶,枪尖上的火焰几乎要舔舐到他的发梢。
热浪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已经开始向下塌陷。
下一刻,他动了。
漆黑的剑身划破火光中的黑夜。
没有呼啸,没有爆裂,只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无声地掠过。
仿佛一瞬。
又仿佛永恒。
剑与枪相交的那一点,时间仿佛停滞了。
炽烈的火焰与绝对的死亡,以那个点为中心,展开了最原始的厮杀。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捕捉的范畴。
只见那一点上,先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是两种极致力量碰撞时产生的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
紧接着,白光向内坍缩,化作一个微小的黑洞,将周围的一切都向中心拉扯。
火焰巨龙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柄足以毁灭阿斯加德的炎枪,枪尖上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沿着枪身向上蔓延,每蔓延一寸,便有七色的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那是七宗罪被强行分离时发出的悲鸣。
秦奕手中的黑剑依旧向前。
很慢。
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剑身与炎枪的交界处,火焰在熄灭。
不是被扑灭,而是被“杀死”。
那些燃烧了数万年的火元素,在接触到黑剑的瞬间,便从存在的层面被抹去。
火焰巨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张开巨口,想要发出最后的咆哮——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黑剑已经刺穿了炎枪。
从枪尖到枪身,再到枪尾。
整柄由七宗罪熔铸而成的火焰长枪,在这一剑之下,寸寸碎裂。
七道流光从碎裂的枪身中脱出,悲鸣着四散飞逃,那是七宗罪重新恢复了独立的形态。
黑剑余势不减。
剑尖指向火焰巨龙的心脏。
那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剑。
没有火焰,没有光芒,没有声音。
剑尖触及心脏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火焰巨龙的身躯僵在原地。
它身上那些仿佛燃烧了亿万年的火焰,从接触点开始,一寸一寸地熄灭。
秦奕收剑。
黑剑从火焰巨龙的心脏处拔出,带起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尊庞然大物。
身后,上百米高的火焰巨龙,从心脏处开始崩解。
先是火焰熄灭,然后是骨架坍塌,最后是那些由纯粹火元素凝聚而成的躯体,化作漫天的火星,在夜风中飘散。
火星徐徐落下。
落在卡塞尔学院的废墟上,落在千米之外那群目瞪口呆的学生头顶,落在那两个被透明屏障罩着的小小身影身上。
路明非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那个小魔鬼,难得地收起了笑容,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
“这就是……”
路鸣泽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死亡的力量吗?”
火星纷扬如雪。
秦奕悬于夜空之中,黑剑垂于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然后,剑身消散。
化作暗红色的血焰,重新收归他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两道已经恢复人形的身影。
诺顿单膝跪在虚空之中,大口喘息着。他的暗红色铠甲上布满裂纹,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
康斯坦丁被他护在身后,小小的身体同样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还不错。”
秦奕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这一式,够资格叫‘结业’了。”
诺顿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深深地跪了下去。
康斯坦丁也跪了下去。
“谢父王指点。”
诺顿的声音沙哑。
秦奕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远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群山。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火星落在他肩头,很快便熄灭了。
(黎明之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