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不能太浪。
这话虽然在初唐时期只有李宽这个乱入的外来者会说,但道理是没错的。
再怎么英雄的人也会有热血上头导致马失前蹄的情况。
这不是轻敌大意,而是一种过度自信或者说信息不对称引发的后果。
李宽从来都是以狮子搏兔的心态进攻敌人的,他对面的泉盖苏文也是这样想的。
得知李宽带领的近卫军加府兵兵力还不到两万人,而且并没有依托临河城建立防御,而是以东岸相对平缓的河道为防御屏障,只是依托稀疏的铁丝网、拒马、土堆等障碍物组成营地防御屏障之后,泉盖苏文认为,对岸唐军并没有渡河攻城的能力。
他听取了手下智囊的建议,认为楚王就是个屁都不懂的二世祖,苏定方和李大亮这两位唐国名将在近卫军中没有话语权,根本压不住二世祖,才会有对岸这种小儿玩闹似的沿河防御。
他们绝对不能给苏、李等人说服二世祖加强和完善防御的时间,更不能给近卫军与后续唐军汇合的机会。
国内城的高句丽人并没有因为唐军突然怼到自己脸上而惊讶,反而在得知近卫军中不止有楚王的旗帜,还有梁王和蜀王的旗帜后,一致认为这是一次扭转战局的天赐良机。
对岸的唐军立足未稳,又存在指挥上的问题,在不到两万唐军中居然有三个王爵的旗帜,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高句丽的大礼包呢!
他们甚至不需要正面击溃这股唐军,只需要派出一支正面部队吸引唐军注意力,同时从两边用骑兵奇袭,便有很大可能攻入唐军那防御力几乎为零的营地。
三个唐国藩王,随便俘虏一个,战争的主动权便会回到高句丽手中!
泉盖苏文和手下智囊很快便与国内城的诸多权贵达成一致。
一个字,就是干!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被唐国压制了这么长时间,只挨打不还手,只会被唐人当做是软柿子!
为了一举建功,获得更大的战果和筹码,对内安抚民心,对外与唐国谈判和战争的主动权,泉盖苏文动用了自己在国内城七成的力量,其他势力为了在未来的战局中取利,也是不惜血本。
各方凑了凑,居然在两天时间里凑出了多达三万五的步卒和五千骑兵,加上泉盖苏文又从护卫国内城最重要的卒本川防线抽调的五千精锐心腹部队,高句丽人为了突袭对岸唐军,居然投入了四万五千人的部队!
不止是部队,为了迷惑对岸唐军,泉盖苏文的狗腿子还从国内城及周边城池中抽调了近两万的青壮当做是佯攻部队,使用各地集中起来的大小船只,对唐军发起正面的渡河攻势。
精锐步卒和骑兵则连夜从上游渡口搭设浮桥过河。
五千骑兵分为两路,一路三千轻骑绕路五十余里,到临河城北面等待发起突袭。
另一路拥有五百重甲骑兵和一千五百轻骑的骑兵部队则在南面抗线,为后面的四万步卒冲开进攻缺口。
泉盖苏文和他手下的将领都知道,楚王或许不怎么样,但近卫军既然能在冬季一路从西线打过来,自然不是什么菜鸡,因此还是很正视近卫军的战斗力的。
近卫军的火器装备率高,他们就给步卒加强了弓弩手的数量。
近卫军全员着半身甲,他们就把军械库中的所有铠甲拿出来装备进攻部队。
即便是针对性的加强了武备,泉盖苏文还不放心,一咬牙一跺脚,把自己私下花费高价从唐国世家门阀手中买来的火器也带上了。
由于这些火器都装备给了自己的心腹护卫队,他怕护卫队作战时不听前线指挥的调度,还自降身份,主动给进攻部队做起了监军。
他的目的就一个,砸开近卫军那单薄的防御,拿下楚王,最好连梁王和蜀王也一起俘虏!
尽管他已经十分高估近卫军的战斗力和火器的威力了,拿出了自己在国都的所有底牌,以狮子搏兔的心态押上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资源,但攻击的结果非但不如人意,反而造成了己方的重大损失,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大致的战斗过程是这样的:
贞观十五年三月十九日午时左右。
渡过鸭渌水的高句丽军完成集结布置后,为了不给唐军太多的反应时间,泉盖苏文第一时间授权自己的弟弟泉净土带领他的护卫队和重甲骑兵向近卫军刚刚完成布置的南面防御阵地发起了进攻。
与此同时,河对岸的民夫在官兵的驱赶下登船,迅速向满是碎冰的江心前进,做出正面强攻的姿态。
率领三千轻骑绕道临河城北面的高句丽名将高延寿也派出了小股骑兵开始试探性进攻。
近卫军驻扎的临河城营地短时间内便内便迎来了敌军的三面围攻。
不过战场上信息的单向透明对于李宽等人来说,泉盖苏文的所有安排都是看在眼里的。
虚实真假一目了然,让苏定方等人制定应对计划时游刃有余。
正面的河道方向,只派出了李恪的一个火器营和一千的府兵,保证敌人无法快速登陆即可。
北面则是李大亮带领的一千骑兵、四个火力排和一千步枪手。
防御重点则全放在了敌军重骑兵和四万步兵所在的南侧防线。
在南侧防线,苏定方把三个炮营和六成的速射火力分为了三个大的攻击扇面,基本上覆盖了阵地前方纵深两千五百米的战场。
刘仁轨、李宽、李愔、程星宇等人则各自领了两百骑兵步兵和一百骑兵,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各条战线。
可以说,战斗双方都做足了战斗准备,都是打算玩命下狠手的。
所以战斗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除了正面的李恪部和江面上佯攻敌军战斗有些乏善可陈,只是隔空对射,南北两条战线则是无比的激烈。
泉盖苏文宝贝无比的铁甲重骑兵连近卫军阵地的边都没有摸到,便被密集的弹雨打到原地崩溃。
他下血本搞来的百人火枪队更是没进入火枪的有效射程便被近卫军的火炮带走了一半。
这种打击效果还是苏定方强令前方的部队降低火力输出造成的,掩体里的士兵最多只能开五枪,火力密度甚至不如前面做样子的弓弩手。
他们生怕打得太狠,把送上门的敌人一下子给吓跑了。
敌人可是一下子集结了四万多精兵,如果不狠狠咬一口,可就白瞎了近卫军这支吞金巨兽了。
泉盖苏文和泉净土见自己最有力的拳头轻易便被打折了,虽然心疼,但并没有放弃进攻的打算。
查看过损失之后,泉净土认为近卫军的火器杀伤力固然强大,重型铁甲都挡不住,但是其火器的装备数量似乎比预想的低得多。
因为有相当部分的杀伤其实是由唐军使用的重型弩箭造成的。
他相信只要押上更多兵力冲锋,一旦近卫军的火力不足以压制冲锋的部队,便可以冲进那条看起来不深的壕沟与敌近战。
他们早就试验过了,近战当中,火枪兵远不如长期接受训练的冷兵器部队。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进攻部队损失太大,可能会原地崩溃,无法达到作战目的。
为了给进攻部队鼓劲,泉盖苏文亲自站在了进攻出发阵地上,一边给出重赏的许诺,一边披甲上马,要亲自跟着部队冲锋。
他的演技还是相当可以的,进攻部队的士气瞬间被拉升起来。
但这种鼓舞起来的士气并不可靠,于是泉盖苏文又派出了多达上千人的督战队。
南面的第二波进攻中,泉净土投入了剩下的所有骑兵和近两万的步卒。
进攻一开始,冲锋部队的密度高的惊人,看得防线上的近卫军士兵头皮发麻。
“这些混蛋真就不怕死,赶着送死啊!”
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魏书玉如是感慨道。
没有人应和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苏定方没想到示敌以弱的效果如此之好。
他深知敌军主动大规模往枪口上撞的事情可能就这一次,想要靠阵地防守战解决敌人根本不现实。
不过机会送上门就得抓住,此时多歼灭一名敌人,后面就少一份危险和辛苦。
“所有部队听令,将敌军放进到五十米再开火!”
“炮兵,一旦敌军后尾进入有效射程,立即火力全开,把火箭弹都给我打出去!”
“预备队做好准备!”
把敌人放近到五十米再开火其实是一种严重违背近卫军作战守则的决定。
因为敌军的弓弩有效射程通常都超过了一百五十米。
苏定方敢下这样的命令其实是结合了己方士兵有完善防御工事保护的情况,要是全野战状态下,他可不会冒险。
说时迟那时快,他命令传达下去没多久,高句丽的一千多骑兵便先一步冲到了防线前五十米的开火线。
前方阵地的近卫军士兵没有任何犹豫,哨声一响,立刻开启了最大密度的火力投射。
“砰砰砰!”
“轰轰轰!”
爆豆子似的枪声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响成一片,一条长达近两公里的白色烟雾带陡然升起,犹如江上升腾的朦胧雾气,美丽却致命。
江风吹起,白雾与血花一同盛开,高句丽军震天的喊杀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叫喊和遍地的哭嚎……
冷兵器战场上,步兵的战位密集,很忌讳趴下或是猛地停滞脚步,因为那样会被后面的人踩踏,只要倒在地上,不死也伤。
在这种战场惯性下,前方的高句丽步卒即便亲眼看到了己方的骑兵部队被凶猛犀利又恐怖的火器带走,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杀!”
“杀!”
带队的高句丽军官们知道此时不能泄气,纷纷举着刀枪高喊,鼓舞士气。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冲锋过程中的高喊声的确可以鼓舞士气,很快,跟在骑兵身后的步卒也进入到了近卫军的火力覆盖范围。
回应他们的是比之前更加密集的弹雨。
冲锋中的高句丽士兵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一垄一垄的倒地。
近卫军的弹雨像是在剥洋葱一样,将厚达十几层的敌军阵型一层层剥开,直到露出后方的进攻阵型,而后继续重复之前的战术动作。
装弹,瞄准,射击,再装弹……
近卫军士兵很快变成了一个个的射击机器。
而他们对面冲过来的高句丽军就这样一片一片的倒下,变成哭嚎的伤员或是只剩下神经反应的濒死之人,又或是直接变成一具具尸体……
越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部队,在被碾压的战场上越是死的高效。
这种打靶似的攻防居然一直进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后方炮兵用三百多枚火箭弹和四百多枚迫击炮弹,将后方持续冲锋的高句丽部队打到崩溃,高句丽军中才传导出了引发连锁反应的恐慌情绪,继而便是全线的崩溃。
李宽等人也很意外,国内城的高句丽军居然如此顽强。
在北长安城和泉井南面战场的两次大战中,两股高句丽军都是在开战后几分钟内便崩溃的。
“这一仗是该打的!”李宽咬牙道,“干掉这支部队,一个不留!”
其实不需要他下达这样的命令。
当面前的高句丽坚持了十分钟还没有崩溃时,包括苏定方在内的近卫军指挥官便有了全歼这支敌军的想法。
“全线反击!”
“后备骑兵,骑马步兵,全部向敌军后方包抄,绝对不能放敌军离开!”
苏定方下达全线反击的命令时,北面的李大亮早就等不及了,提前派出了三百骑马步兵带着枪炮去抄高延寿的后路。
全线反击的命令一到,李大亮再也忍不住了,立即命令步枪手和机枪组全力输出。
仅仅几分钟时间,高延寿部便被打掉了四百多骑。
紧接着便是唐军冷兵器部队中最强的骑兵反冲锋。
高句丽的骑兵在大唐周边绝对算强的,但是跟唐军骑兵部队一比,根本不够看。
李大亮身先士卒,带头冲锋,很快便追上了高延寿,一槊便将高延寿腰间的鱼鳞甲贯穿,完成了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的阵斩敌将的成就……
相比南北两线杀红眼的诸多猛人,防御敌军渡河登陆的李恪部就显得有那么些岁月静好的意思了。
岸上杀的血流漂杵的时候,佯攻强渡鸭渌水的高句丽将领看到两边惨烈的战况,居然怂了,唐军全线反击一开始,他们便撤了,独留李恪隔江对他们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