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踏过那层灰雾的瞬间,身后的光芒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甚至连“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都是多余的——因为这里连“感觉”本身都在消退。
他等了很久。
没有考验降临。没有幻象,没有轮回,没有化身凡人的任务。白自在说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有。
王安站在虚空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退。往前是哪儿?往后又是哪儿?
就在他茫然之际,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王安浑身一僵。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是怎么出现的。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变化,甚至连一丝预兆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人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才他才被允许看见。
那身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它就像一团被揉皱的光,勉强维持着人的形状。但就是这道模糊的身影,让王安感受到了那种生命位格上的绝对压制。
比渔夫给他的压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渔夫的压制,是捕食者对猎物的压制。而这道身影的压制,是存在对非存在的压制。就好像对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理所当然,而王安的存在,才是需要被解释的例外。
他想说话,但张不开嘴。他想行礼,但抬不起手。他的龙虎战体在疯狂运转,他体内那股从黑骨里来的力量在剧烈翻涌,他的元神在发出无声的警报——但这些,在那道身影面前,都像烛火面对太阳。
那身影“看”着他。
王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本身在“看”。它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他的元神,穿透了他体内那方宇宙,穿透了储物项链里的一切。
它看到了三生镜。
看到了葬土。
看到了那棵枯死的许愿树。
看到了卧龙山里沉睡的祖龙。
看到了他体内那股从黑骨里来的力量。
看到了他元神深处那丝隐晦的意识。
看到了他胸口那片悟道叶。
看到了他储物项链里的天晶神剑、十枚天晶、劫主令。
看到了他修炼的浑天宝鉴、白虎天功、青龙天功。
看到了他开辟的那方宇宙。
王安感觉自己被剥光了,从里到外,一丝不剩。
然后,那身影开口了。
没有声音,没有嘴唇翕动,甚至没有空气振动。一道意念直接出现在王安的灵魂深处,清晰得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这次来的人,有点意思。”
王安听着那道意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三生镜……源初天力……一缕活天道残念……鸿蒙神体……劫主令……造化与创世法则……还有诸多法则本源……”
它一样一样地点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数路边捡到的石子。
“嗯?连祖龙残体都在三生镜中沉睡?”
那道身影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打量什么。
“你这小家伙,还真不简单。”
王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所有的秘密,在这道身影面前,像摊开的书页,一页一页被翻过去。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隐藏。
不过对方说的源初天力?活天道残念?鸿蒙神体?
难道如今自己体内的力量,就是所谓的源初天力,而活天道残念?当初吞噬了那块骨,能够感受到一道意志在自己体内沉睡,莫非就是活天道的残念?这顿时让王安心惊肉跳,毛骨悚然!还有鸿蒙神体,难道就是他那变异的龙虎战体?
那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既然如此,就给你一个很简单的考验吧。”
王安心里一紧。他想起白自在说的那些话——九十九次轮回,杀死未来的自己;化身凡人登临绝巅;在没有法则的虚空里待上三千年。
“简单”这两个字,从这种存在嘴里说出来,他一个字都不信。
“我有一个朋友,”那身影继续说,“他如今被一个问题困扰。你去解决了他的问题,便算你通过考验。”
王安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就……就这样?”他试探着问。
“就这样。”
王安松了一口气。帮人解决问题,总比九十九次自杀强。
“不过你要注意,”那身影的意念变得郑重了一些,“我那位朋友,乃是一位先天神灵。”
王安心里一震。
先天神灵。他在女娲那里听过这个词。神灵已经是神族中的至强者,而先天神灵……那是比神灵更加高贵、高层次的存在。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批生灵,是与大道同源的存在。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诸天万界的生灭。”那身影继续说,“抬手投足之间,都会引发大道狂潮。所以你一定要很仔细地考虑清楚在回答他的问题哦。”
最后一个“哦”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王安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还没来得及问更多,眼前一花,星移斗转。
等王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另一片虚空中。
这片虚空和之前那片完全不同。它很安静,但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安静。像雪后的清晨,像深秋的深夜,万物俱寂,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安静本身。
虚空中悬浮着一座岛。
不大,孤零零的,像被人随手丢在这里的一块石头。岛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宫殿。宫殿也不大,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就那么蹲在岛中央,像一只睡着的猫。
整座岛,整座宫殿,都透着一股清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没有人来过的冷。是那种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冷。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就连虚空本身,到了这里都变得安静了。
王安飞向那座岛。他落在宫殿前的台阶下,抬头看去。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面前的虚空,一动不动。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像这座宫殿的一部分,像这片虚空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王安愣了一下。
这就是先天神灵?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就像一个坐在自家门口发呆的中年人,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威压,没有气势,没有任何让人害怕的东西。
但王安知道,这不可能是普通人。这片虚空没有氧气,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生命所需的东西。普通人在这里,连一个呼吸都撑不过去。而这个人坐在这里,像是坐了一万年。
他身后那座宫殿,也绝不普通。王安见过神灵摩呼降临时的神殿——那种盖亚诸天的气势,凌驾万界的威压。这座宫殿虽然清冷,但那种“存在”的感觉,是一样的。它就在这里,理所当然地在这里,仿佛它存在本身就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事。
王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晚辈王安,见过上神。”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腰弯得很低。
没有回应。
那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虚空,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王安不敢动,就那么弯着腰等着。
一息。十息。百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安的腰都酸了。但他不敢直起来。面前这人,是先天神灵。是女娲都要叫“上神”的存在。他算什么东西?
终于,那人动了。
他没有转头,没有看王安,只是保持着沉思的姿态,缓缓开口。
“我和一个朋友打赌。”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落在这片虚空里,都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向外扩散,搅动了原本凝固的虚空,让整座岛都微微颤了一下。
王安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说我不会走路。”那人继续说,“我说我会。”
他顿了顿。
“我们打赌。赌注很大。”
王安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看着那人。
“我确实会走路。”那人的语气很认真,“虽然我从来没走过。我们神灵从诞生之日起,双脚就不沾地。去哪里都是飞,都是瞬移,都是挪移。走路这种事,对我们来说,就像……就像你们凡人要用手吃饭一样。天生就会,但从来没试过。”
“我和朋友说,我会。他们不信。”
“于是我说,我走给他们看。”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王安一眼。
就是这一眼,王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眼——那不是眼睛,那是两团浓缩的法则。时间、空间、命运、因果、创造、毁灭、生死、阴阳、五行……无数大道在其中交织、碰撞、生灭。只是一眼,王安就感觉自己被拖进了某个无底的深渊。
那人又转回头,继续盯着虚空。
“可是,当我真的要走路的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发现,我不知道应该先迈哪条腿。”
王安愣住了。
“左腿?还是右腿?”那人喃喃道,“我活了无尽岁月,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现在,它困住了我。我站在那里,两条腿都在,我知道怎么抬,知道怎么放,但我就是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条。”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告诉我吗?”
王安张了张嘴,想回答。
这太简单了。先迈左腿,或者先迈右腿。随便选一个就行。
他差点就说出口了。
然后他想起了那道虚影的话。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着诸天万界的生灭。抬手投足之间,都会引发大道狂潮。你一定要很仔细地考虑清楚。”
王安的嘴闭上了。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先迈哪条腿?
对一个凡人来说,这不是问题。随便选一条就行。选错了又能怎样?退回来重新迈就是了。嗯……根本不可能选错啊,先迈那条腿都能走路啊!
可对方不是凡人。
他是先天神灵。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发大道狂潮。
如果他迈出那一步,会怎样?
如果他先迈左腿,会不会意味着左为尊?会不会引发整个诸天万界对“左”的崇拜?会不会所有生灵都开始习惯先迈左腿?
如果他先迈右腿呢?右为尊?右为先?
也许不止这些。也许更严重。也许这一步迈出去,会改变整个诸天万界的法则运转。
也许左腿代表生,右腿代表死。
也许左腿代表创造,右腿代表毁灭。
也许左腿代表过去,右腿代表未来。
他随便选一个,是不是就等于替诸天万界选了一条路。
王安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想起白自在说的那些考验——九十九次轮回,杀死未来的自己;化身凡人登临绝巅;在没有法则的虚空里待上三千年。
那些都很难。但那些难,是你可以去拼、去扛、去熬的难。
而这个问题,是让你不敢回答的难。
因为你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不对,也许怎么回答都是对的。
但万一错了呢?
王安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虚空。像一尊雕塑,像这座宫殿的一部分,像这片虚空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王安站在台阶下,弯着腰,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不敢回答。
他甚至不敢猜。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希望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可这里只有他。
只有他,和一位先天神灵。
还有那个问题。
先迈哪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