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航班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国内的傍晚。
舱门打开,暖湿的空气扑进来。老赵一脚踩上廊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航油味的空气,眼眶当场就红了。
“祖国的味儿!”老赵用力吸着鼻子,“你们闻闻,这空气里有火锅底料的香味儿!”
李长风面无表情地走过他身边:“那是边上黄焖鸡米饭排出来的油烟,还夹着点地沟油的芬芳。”
阿雪背着包走在最后,她在廊桥出口停住脚步。
到达大厅的出口处,人来人往。
阿雪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苏名伸出了手。
“苏先生,合同上的尾款我回去就安排。”
苏名伸手握了一下,马上松开,干净利落。
阿雪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来。她看了眼苏名,又看了眼李长风和老赵,嘴唇动了动。
“那个……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有法务需求尽管联系。”苏名拍了拍帆布包,“我的收费标准,协议第七条写得很清楚。”
阿雪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老赵,认真地鞠了一躬:“赵叔,保重身体,少吃救心丸。”
老赵摆摆手,含糊地说:“放心,叔的命硬。你回去记得吃饱穿暖,别跟陌生寡头说话。”
阿雪又转向李长风。
“李哥,谢谢你。”
李长风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阿雪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走向另一个航站楼。走出十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名已经蹲在自动贩卖机前,正认真研究买哪种口味的热可可。
阿雪咬了咬嘴唇,这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赵盯着阿雪的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捅李长风:“你说这姑娘是不是——”
“闭嘴。”李长风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拖着就往出口走,“回去写报告。”
江南大学,保卫处长办公室。
门窗紧闭,熟悉的压抑感重新袭来。
李长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老赵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抠抠搜搜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凹了一大块的保温杯。
他从饮水机接了点水,反复冲洗着杯子内部,然后拿出麂皮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杯身那个崭新的凹痕,眼神专注,像在盘一块传世美玉。
终于,李长风还是一咬牙,按下了那个通往西山指挥中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长风。”老将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反常,“说吧,这次又给我带回来什么‘惊喜’?”
李长风站得笔直,挺起胸膛,语气凝重:“报告首长,任务完成。委托人安全,遗产已合法继承。”
“嗯。”老将军应了一声,辨不出情绪,“我听说了。”
李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老将军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继续道:“跨国列车上干掉了一支佣兵小队,徒步穿越雪原,端了一个武装工厂,近身格杀了一名王牌狙击手,最后逼得公证人拔枪,被你们用保温杯砸晕了过去。说吧,这次的报告你李长风打算怎么编?”
李长风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情报部门是开了天眼吗?连他妈用什么砸的都知道了?!
“基本……基本就是这样。”李长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还在消化这离谱的剧情。
“那个保温杯,”老将军问,“是苏名踢的?”
“是。”李长风硬着头皮回答,“老赵当时正准备喝水,门牙差点被带飞。”
正在擦杯子的老赵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他幽怨地瞪了一眼李长风的背影。
“也就是说。”老将军的语调微微上扬,“你一个全军兵王,带着一个心脏病保安,陪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去北极圈,全程看他一个人表演?李长风,你干了什么?你的作用是什么?”
李长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是啊,我他妈干了什么?我全程负责开车和震惊,以及在最后帮忙把地上的枪踢远一点。
老将军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你上次从非洲回来,跟我说苏名用计算器让军阀破产。我当时觉得,这辈子不会再听到比那更离谱的汇报了。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了。”
李长风:“……”
“行了,人和资产都保住了,没捅出外交篓子,就算你们大功一件。”老将军清了清嗓子,“经总参和后勤部联合评定,鉴于你们在极端恶劣环境下,以非对称手段维护了国家海外利益,决定给予你和老赵同志,集体三等功一次。”
“啥?!”
沙发上的老赵“蹭”地一下弹了起来,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电话,眼睛瞪得溜圆。
又一个?!
我他妈就跟着去北极圈吃了一路救心丸,最后还被自己人爆了件装备,这就又一个三等功?!
这玩意儿是批发来的吗?!
老赵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是纯粹的狂喜。
两枚三等功!拿回老家镇上,他老赵家的祖坟能直接冒出蘑菇云!
“行了,准备写报告吧。把详细过程交上来。”老将军准备挂电话。
李长风咬了咬牙。他转头看了看抱着凹瘪保温杯笑得跟个憨憨一样的老赵,又回想了一下自己这趟北极之旅。
堂堂全军兵王,曾经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硬汉,这次去干了啥?
再这么下去,他怕自己以后的特种兵技能全退化成“熟练背诵二十三种法务协议”和“精准抛投防身文具”了。
这兵王是真没法当了,太伤自尊了。
“首长,等一下。”李长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说。”
“首长,我申请提前退休。”
电话那头,老将军没说话。
“我没法写结案报告。”李长风盯着桌面,感觉自己快裂开了,“我入伍学的是潜入、暗杀、战术协同。现在我的任务总结里,全是'做空''股权交割''劳动法'和'保温杯物理超度'。”
“不批。”
“首长,我每天都在重塑我的三观。总参的审核参谋上个星期看完了非洲战报,听说已经在吃抗抑郁药了。这次我要是把俄罗斯寡头认爹的事写上去,他大概率会申请击毙我!”
“那是他的心理素质问题,你的任务是盯住苏名,不是写小说!”
“可我根本刹不住他!他脱防寒服比我拔枪都快!”
“那就当好他的战略法务助理!这事没商量!”老将军的嗓门猛地拔高,“你的津贴给你调到最高档,兼职补助翻倍!好了,挂了!让他这几天消停点,别再接单了!外交部的人都要骂娘了!”
“嘟——”
忙音传来,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长风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放下话筒,他浑身脱力,瘫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老赵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用下兜齿的姿势,憋出几句漏风的安慰:“老李啊,往好处想想,好歹津贴翻倍了不是?大不了下次出任务,我……我分你点救心丸让你镇镇场子……”
“你给我闭嘴!”李长风咬牙切齿地指着门外,“滚回你的门房去,我要一个人静静!”
“好嘞哥!”
老赵如蒙大赦,抱着他那战功赫赫的保温杯,喜滋滋地拉开门,一溜烟跑了。出门时还因为太高兴,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长风一个人。
许久,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
青色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灰白的烟柱,眯着眼看向桌上那台红色加密电话。
“这兵王生涯,怕是走到头了。”他喃喃自语,“下次,我非得把这破电话线给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