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兄,您在吗?”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
沈如云走过去打开院门。站在门外的是一名穿着灰衣的杂役弟子,满头大汗,神色焦急。
“什么事?”沈如云看着他。
杂役弟子连忙递上一封信件:“沈师兄,这是周长老派人送来的加急信函,让您务必亲启。”
沈如云接过信件,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
“三日后,宗门后山黑风谷,有一株‘血阳参’出世。务必替老夫取回。若遇阻拦,杀无赦。”
血阳参,至阳至刚的灵药,虽然比不上地灵血晶草,但也足以暂时压制周通体内的伤势。
“黑风谷?”苏清月看到信件内容,脸色发白,“那里可是宗门划定的禁地,里面盘踞着大量二阶妖兽,连筑基期长老都不敢轻易深入!周通这是让你去送死!”
“送死?”沈如云嗤笑一声,“他这是在试探我。如果我能把血阳参带回来,证明我有利用价值,他会继续留着我。如果我死在里面,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清月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去,当然要去。”沈如云看着远处的山峰,“二阶妖兽的命数和寿元,可是大补之物。更何况,这黑风谷里,恐怕不止有妖兽那么简单。”
他转头看向苏清月:“师姐,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黑风谷在云天宗后山的最深处。
从外门弟子区出发,沿着一条鲜有人走的青石小道向北走上两个时辰,就能看见那片被人遗忘的山岭。那里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出来,遮住了大半天光,饶是晴天正午,林子里也是一片沉沉的阴翳。偶尔有风穿过谷口,带出来的是一股混着腐叶和血腥气的怪味。
外门弟子平日路过此处,向来绕着走。
沈如云和苏清月天光刚亮就出了门。
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快到谷口时,苏清月在一株枯木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片灰蒙蒙的天色,皱着眉头,手指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鞘。
“你昨晚查过了?”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查过了。”沈如云走在她旁边,语气很淡,“谷里有四只二阶妖兽,两只在深处,两只在外围游荡。血阳参长在谷心的烂石堆里,靠着一条地下热泉,四周是乱石和枯骨。”
苏清月回过头,直接问:“你烧了多少寿元?”
“三十年妖魔寿元,不心疼。”
苏清月盯着他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松开了搭在剑鞘上的手。
谷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缝,两侧的岩壁高达十数丈,表面被黑色的苔藓包裹,潮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缝隙狭窄,两人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
刚踏进去,沈如云脚步一顿。
石缝另一侧,靠着岩壁蹲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肩膀上还打着两块补丁。少年背靠岩壁,双臂抱在胸前,眼睛闭着,脸色白得不正常。他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布包边角磨损得很厉害,隐约能看出里面鼓着几块棱角分明的硬物。
脚步声惊动了他,少年猛地睁开眼,翻身跳起来,背贴着岩壁,两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一双眼睛里满是戒备。
炼气一层的气息,稀薄得像快熄灭的灯火。
沈如云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抬脚往里走。
“等等。”少年出声,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两位师兄师姐,你们……你们是要进黑风谷吗?”
沈如云没回头。
苏清月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少年,语气并不算温和:“怎么?”
“我也要进去。”少年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
苏清月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炼气一层的修为,一件旧的掉色的弟子服,这种条件进黑风谷,跟送死没有区别。
“你进去找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下,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没说话。
眼神往旁边飘了飘,耳根子开始泛红。
苏清月又看了他一眼,转头去看沈如云。沈如云已经走出了七八步远,背对着他们,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们进去是办正事的,你这个修为跟进来,我们护不住你。”苏清月把话说得很直,“回去吧。”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我知道血阳参在哪里。”
苏清月的脚步停了。
沈如云也在前方站住了,他回过头,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向少年的眼神多了点东西。
“你说什么?”
少年被这道视线看得有些发慌,但还是梗着脖子,把话重复了一遍:“血阳参,我知道它长在哪里。”
“黑风谷这么大,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知道的人可不多。”沈如云慢慢走回来,在少年面前站定,“你叫什么?”
“沈……”少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林小七。”
苏清月把这个停顿收进眼里,没说话。
沈如云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的个头才到他下巴,瘦得像一株挂不住叶子的树苗,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但那双眼睛里装着股超出年龄的东西,不是老练,是憋着的。
“林小七。”沈如云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动,“你知道血阳参在哪里,但你一个人不敢进去。”
少年的脸色涨红了,一副被戳中的模样,嘴里硬撑着说:“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人搭个伙——”
“行。”沈如云打断他,抬脚往前走,“跟上来,别掉队,掉队了我不管。”
林小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脚步磕磕绊绊的,差点绊在一块突出来的石根上。苏清月在旁边侧目,看着少年狼狈的背影,没忍住,低声道了句:“带这种累赘进去……”
“他知道的,比我们多。”沈如云声音很轻,“先看看他想要什么。”
苏清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黑风谷里越走越深,光线愈发稀薄。地面上到处是腐烂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叫人牙酸的嗤嗤声。谷壁两侧长着一种黑色的蔓藤,藤上结着暗红色的小浆果,瞧着像是有毒的。
走了大约半炷香,林小七突然低声开口:“前面那条路不对。”
沈如云已经停住了。
他看着前方那条相对宽敞的谷道,又看了看右侧一条被灌木遮住、几乎看不出来的岔路,慢慢回过头,把目光搭在林小七脸上。
林小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指着那条岔路:“走那边,能避开两只在外围游荡的妖兽,少走大半圈。”
“你来过这里?”苏清月问。
少年没吭声,又把视线往旁边挪了挪。
沈如云识海里的道图已经默默转动起来,他没动声色,只是往那条岔路走过去,拨开遮挡的灌木,弯腰钻了进去。苏清月带着林小七跟上。
岔路很窄,荆棘时不时刮过衣料,发出细碎的声音。走出去约莫一百来步,谷道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乱石滩,石滩中央有几缕白色的水汽从地缝里向上漫,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乱石堆的正中央,一株半尺来高的灵草扎在碎石缝隙里,茎叶呈深褐色,但枝梢处开着一朵细小的红花,花瓣边缘有一圈金线,在灰蒙蒙的谷底里格外显眼。那股阳气从花心处一丝一丝地往外漫,即便隔着十几步远,沈如云也能感觉到那股纯粹的热意。
血阳参。
找到了。
但是。
乱石滩的另一侧,一道粗壮的黑影盘在最大的那块岩石旁边,低垂的脑袋搭在两只前爪上,一动不动。那是一头二阶峰顶的黑鳞蟒,身长足有两丈,鳞片在昏暗的谷底反着冷光。每次它吐出一口气,周围的空气都会跟着轻轻颤一颤。
它没睡着,两只眼睛细细地眯着,虹膜里有碎金色的光。
苏清月缓缓拔出短剑,没有出声。
林小七在两人身后缩了缩,把那个布包死死地抱在胸前,呼吸放得极浅极轻。
沈如云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头黑鳞蟒,心里把道图里推演出来的信息过了一遍。
这头蟒妖有一百八十年的修为,二阶峰顶,妖智已开。硬打能打死,但动静太大,会把深处的另外两只引过来。
他垂下眼帘,往旁边移了半步,贴近苏清月,声音低得像是气声:“等会我引它的注意,你绕左侧去取参,取到立刻跑,不要回头。”
苏清月的视线没离开那头蟒妖,轻轻点了点头。
“我有办法。”
背后传来林小七压低的声音,沈如云和苏清月几乎同时回过头。
少年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地上,解开了外层包裹的破布,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陶罐表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看起来粗糙得很,但陶罐的封口处有一圈暗紫色的光,那是某种封存气息的阵法,虽然简陋,但有效。
他捧着那个陶罐,抬头看着沈如云,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点超出戒备的东西。
“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东西,里面装的是黑风谷深处的腐的菌孢。”他声音有点抖,“这种菌孢撒开之后会产生一股浓雾,二阶以下的妖兽闻到之后会主动往深谷方向撤离,它们怕这个味道。”
“你师父?”苏清月微微侧头。
林小七的喉结滚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了。
沈如云没问这个,他看着那个陶罐,沉默了一息,开口:“够用多久?”
“大约一炷香。”
“一炷香够了。”沈如云接过陶罐,拂开封口的阵法,把陶罐里的东西往乱石滩的方向轻轻一抛。
陶罐在半空中碎开,一蓬灰绿色的粉末无声散开,随着地缝里涌出的热气向外漫延。那股气味沈如云没闻出有什么特别,但那头黑鳞蟒的反应却极为明显,原本眯着的双眼倏地睁大,随即身体僵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迅速将硕大的身躯从岩石旁卷走,向谷子深处去了,那粗重的尾巴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碎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