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觐渊话音落地,周遭只剩下车马行进的辚辚声。
秦衔月先是愣了愣,随即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没来由。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困惑:
“这有何分别?你不就是我阿兄么?”
怔愣转移到了谢觐渊的脸上。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坦坦荡荡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自恃身份样貌皆在顾砚迟之上。
平心而论,除了相遇比较早之外,顾砚迟于他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这些时日,对她无微不至的是他,陪她画画的是他,替她系披风、喂汤药、守着她从噩梦中醒来的也是他。
凭什么她时时刻刻念着的,都是那个“阿兄”?
可此刻,听她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他忽然有些郁闷。
她会在他身边巧笑嫣然,尽心尽力,无话不谈...
这些全都是建立在“他是阿兄”这个前提之上。
他只是一个好兄长的扮演者。
一个影子。
若是没有这层关系,她恐怕会像前往东湖花宴那日的銮驾上一样,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想到此处,谢觐渊更生气了。
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问,纯粹是自讨没趣。
正在这时,车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下官镇抚司指挥使顾砚迟,路过此处,见太子殿下车驾,特来拜见。”
谢觐渊眸光一凝,气笑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伸手掀起车帘一角,那角度刚刚好遮住了身后秦衔月的身形,只露出自己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顾卿公务辛劳,这是往哪里公干?”
顾砚迟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地立在车外。
他目光在谢觐渊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有若无地往车内扫了一眼。
“回殿下,下官奉旨前往京畿州县巡查安防事务。途经此处,远远望见殿下车驾,不敢不前来拜见。”
谢觐渊淡淡“嗯”了一声。
“顾卿辛苦了。”
顾砚迟的目光却仍在那车帘上流连,微微笑道:
“殿下平日出行素来喜欢骑马,下官记得殿下曾言,策马而行,方见天地广阔。怎么近来总是乘车?”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积劳身疲?殿下当保重身体啊。”
谢觐渊挑眉。
呵呵,他这是盼着自己早日出点毛病吧。
谢觐渊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地看了顾砚迟一眼。
他往后靠了靠身子,语气慵懒。
“顾卿有心了。只是家眷娇弱,受不得风寒颠簸,故而孤便换作马车出行,也好照应周全。”
顾砚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后又恢复了恰到好处的恭谨。
“原来如此。听闻齐国公府的苏小姐已于近日返京,又与殿下亲近得紧,想来是东宫好事将近了。”
他微微躬身。
“下官在此先替殿下贺喜。不知——”说着他抬眼,目光灼灼似要看穿那深垂的车帘之后,“可否有这个荣幸,拜见一下未来的太子妃?”
谢觐渊的牙关微微一紧。
这狗东西。
他也知道车上八成是秦衔月,这是故意借苏清辞来戳他肺管子。
什么叫“亲近得很”?什么叫“好事将近”?他分明是在告诉车里那个人——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另有心上人,另有婚约在身。
谢觐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顾卿好意,孤心领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只是内眷害羞,不便见外男。况且孤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再请顾卿拜见。”
顾砚迟非但没有让开道路,还得寸进尺,直接朝着车里躬身行礼,朗声道。
“在下顾砚迟,问苏小姐安好。”
他早就打算好了,倘若皎皎真的是被太子殿下所胁迫,听到他这番试探,定会有所动作。
若是车内有任何求救或者信号传出,就算是拼着惹太子殿下不快,他也要将人带走。
可片刻过后,车中半点声音全无。
难道是皎皎不能说话?
亦或者是被限制了行动?
谢觐渊讽刺的勾勾嘴角。
“顾卿也拜见了,无事就退下吧。”
他作势便要放下车帘。
顾砚迟却忽然上前一步。
“既然如此,下官正好结束了巡查公务,回京也是无事。不如随殿下同行,也好为殿下分忧,沿途有个照应。”
他冒这番险开口,一来是想试探太子此刻的态度,二来也是借机给可能无法回应他的秦衔月递个信。
以她的机敏,再加上两人从前那份不必言说的默契,她定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
知晓他已找到她的下落,也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谢觐渊的耐心被逐渐耗尽,心说这人还真是块狗皮膏药,一旦沾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
“不必劳烦顾卿了,孤听闻父皇有敕令亲下镇抚司,命你彻查近日京中治安疏漏之事。顾卿还是早早回去,莫要耽误了正事。”
说罢便不再给顾砚迟开口的机会,只朝施淳扬了扬下巴。
“继续赶路。”
施淳会意,一扬马鞭,马车辚辚启动,从顾砚迟身侧驶过。
等走出好一段距离,车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谢觐渊倚在车壁上,目光落在手上的书册上,心里却转着念头。
方才那些话,秦衔月听见了多少?听懂了没有?会不会起疑?
敏感聪慧如她,会不会已经察觉出这一切都是谎言...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轻哼。
抬眸看去,却见秦衔月小脸微微绷着,眉尖轻蹙,竟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见他看过来,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
“阿兄说得果然没错,这位顾大人,当真是卑劣又轻浮!男女有别,他一个外臣,哪有追着要拜见人家女眷的道理?”
谢觐渊一愣。
就听秦衔月继续道。
“下次再叫我遇到他这般无礼,定要叫其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