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的视线越过木质的柜台,落在那一堆零散的钞票上。
钱很旧。
硬币的花纹缝隙里,也积着暗色的污垢。
没有一张大票子,全是最底层的市井烟火。
顾渊没有嫌弃。
他从柜台后走出来,伸手将那一叠纸币和硬币拢到掌心。
当着陈瞎子的面,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清点着。
“三十四块五。”
顾渊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一碗清炖牛骨汤,配个现烤的白面烧饼,刚好。”
陈瞎子僵硬的脸,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地方的规矩,比鬼神还要苛刻。
对面的年轻人既然收了这钱,还报了数,就说明自己身上沾着的那点要命的因果,算是被接下了。
“劳驾老板。”
陈瞎子将双手重新缩回袖子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顾渊转身走进后厨。
滚水烫过碗壁,保住热气不散。
长柄铁勺探入半人高的汤桶底部,轻轻一捞,舀起一块带着软筋和饱满骨髓的牛骨。
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酥烂,脱骨欲坠。
连着两勺滚烫的清汤,一起盛入碗中。
只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再无其他调料。
旁边是一个小号的平底锅,里面正烙着几个发面烧饼。
外皮微焦,透着小麦的清香。
“端去吧。”
顾渊将汤和烧饼放在托盘上,递给在一旁候着的苏文。
苏文端着托盘,稳步走到陈瞎子的桌前。
“大爷,您的骨头汤,当心烫。”
“谢了,小哥。”
陈瞎子拿起了勺子。
他看不见,但动作极其精准,舀起一勺清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水温润,骨髓的浓郁和老姜的微辛在舌尖散开。
顺着喉咙咽下,胃里立刻泛起一阵暖意。
没有花哨的味道,只有最本真的食物力量。
陈瞎子吃得很慢,很仔细。
他用筷子将牛骨上的软筋一点点剔下来,和着烧饼一起咀嚼。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他喝汤咀嚼的细微声响。
苏文站在柜台边,拿着抹布假装擦拭桌面,眼神却时不时地瞥向这个奇怪的盲眼老头。
他能感觉到,这老头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死寂感。
但随着那碗汤逐渐见底,活人的生气正在一点点恢复。
“老板,好手艺。”
陈瞎子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放下筷子,摸索着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他将墨镜往上推了推,面向柜台的方向。
“昨晚在城西那片荒地,瞎子我算是捡回了一条老命。”
陈瞎子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知道,这顿饭的钱不够买他的命。
剩下的账,得拿消息来抵。
顾渊坐在柜台后,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没有抬头。
“那地方,以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
陈瞎子自顾自地往下说,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主家想迁坟,找我去看阴宅的风水。”
“可是等我到了那儿,才发现那宅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阴煞作祟。”
陈瞎子的声音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那里头,有个东西。”
“它不动,也不带一点阴风。”
“就站在宅子的后院里,面朝着一堵青砖墙。”
苏文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我瞎了,看不见它的模样。”
“但我手里的竹杖能探见,那东西的规矩是不着地的。”
“它身上,没有任何活人死人的气味。”
陈瞎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没有怨气,没有恨意。”
“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的机关,或者说,是一个死规矩。”
顾渊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书页上。
没有怨恨,没有情绪。
只有纯粹的规则。
这是归墟里爬出来的东西最显著的特征。
“主家带去的一个小伙计,年轻气盛。”
陈瞎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见那东西背对着大家,以为是个装神弄鬼的人,就大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就这一声。”
陈瞎子的手猛地握紧了竹杖。
“那伙计的声音刚落,整个人就没动静了。”
“我听见他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然后,就是肉身萎缩的声音。”
“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就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存在。”
“那个东西,不能对它的背影说话。”
陈瞎子得出了结论,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瞎子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屏住了呼吸,趴在旁边的泥地里,一动没动,装了一夜的死尸,这才熬到了天亮。”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苏文站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跟着老板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饭钱结清了。”
顾渊却只是合上旧书,将书本放在一旁,声音依然平静。
“出了这个门,昨晚的事,就当是做了个梦。”
陈瞎子闻言站起了身。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那就…多谢老板了。”
他重新戴好墨镜,拄着竹杖,转身向门口走去。
“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春日的晨光中。
苏文走过去收碗,看着那干干净净的碗底,终究忍不住开口。
“老板....有点不对劲。”
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沉声说道:“以前遇上的那些,不管是索命还是求金身,好歹有个清晰的因果。”
“可陈大爷碰上的这个,踩了线就死,纯粹得吓人,连个因果的由头都没有了。”
顾渊将微微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抚平了上面的褶皱,遮住手腕。
“没什么不对劲的。”
他站起身,走向后厨。
“这世道越来越吵,学会闭嘴,才能活得长久。”
他没有过多解释。
泥巴干了,深渊里的残次品开始往外溢。
城西的老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