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
天还未亮透,沉闷的钟声便响彻皇城。
早朝。
这是太子殉国,越王监国后的第一场大朝会。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皆身着素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御座之侧,纪凌一身玄色亲王蟒袍,未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
他的脸色比殿外的晨光还要冷。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殿内的沉寂。
一名南境信使,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王爷!南境急报!”
“大周…大周铁骑已破云州、平州、定州三城!”
信使的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
“前锋…前锋已兵临雁回关下!”
轰!
一言激起千层浪。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三城失守?”
“怎么会这么快!雁回关不是号称天险吗!”
“雁回关危矣!雁回关若破,大周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上京啊!”
死寂的大殿此刻人声鼎沸,嗡嗡作响。
纪凌抬了抬手,大殿瞬间又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他的目光落在信使身上。
“守将何在?”
信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云州守将赵将军……战死。”
“平州守将李将军……战死。”
“定州……定州守将钱将军……开城投降了!”
“投降”二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殿中每一个北荻人的脸上。
纪凌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
“好,好一个钱将军。”
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上。
“众卿,有何良策?”
良久的寂静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须发皆白的太傅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跪倒在地。
“王爷,老臣…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与大周议和。”
“议和?”
“如何议和?”
太傅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周此番来势汹汹,无非是为财帛土地。我北荻新丧储君,国力大损,实在…实在不宜再战。”
他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为今之计,只有割让云、平二州,再奉上金银牛羊,以求…求得喘息之机,待国力恢复,再图后事。”
这番话一出,立刻有不少文臣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王爷,万万不可再打了,国库空虚,百姓凋敝,经不起折腾了!”
主和派的声音,一时间甚嚣尘上。
“放屁!”
一声暴喝,镇国大将军虎目圆瞪,踏前一步。
“割地求和?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冲着太傅怒吼。
“你忘了太子殿下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黑风口那上万将士的尸骨未寒吗?”
“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
“此仇不报,又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太子殿下!”
周威的声音掷地有声,引得一众武将纷纷响应。
“没错!为太子殿下报仇!”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请王爷下令,倾全国之兵,与大周决一死战!”
主战派与主和派在殿上吵作一团,唾沫横飞。
有人痛陈利弊,有人泣血上奏。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聚焦在了那个沉默不语的年轻亲王身上。
纪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殿内争吵的声音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开口。
“本王只问一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傅。
“若割了云州、平州,大周的胃口填得满吗?”
太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纪凌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太傅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若是连脊梁骨都断了,这青山留着还有何用?”
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
“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太子血仇未报,你们就要把祖宗的基业拱手送人?”
他眼中寒光迸射。
“谁敢再言割地二字……”
“斩!”
整个金銮殿,瞬间噤若寒蝉。
“退朝!”
纪凌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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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
姜冰凝一身白衣,正立于窗前。
纪凌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
“你都听说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姜冰凝没有回头。
“三城失守兵临关下。这么大的事,想不知道都难。”
纪凌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朝堂上,吵翻了天。”
“无非是战与和罢了。”
姜冰凝淡淡道。
纪凌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看?”
姜冰凝终于回过头。
“战,是刮骨疗毒,九死一生。”
“和,是饮鸩止渴,必死无疑。”
她走到桌案前,指尖在南境的地图上轻轻划过。
“从云州到雁回关,大周的进军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而且,他们每一次进攻,都精准地打在了我军布防最薄弱的点上。”
她顿了顿。
“就像我们军中,有一双眼睛在替他们看路。”
纪凌的心猛地一沉。
内奸!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姜冰凝的声音更冷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主帅,霍明夷。”
“莫非是我那同母异父的弟弟……”
纪凌双目有些呆滞的看着姜冰凝。
“没错,就是他。”
姜冰凝的指尖,重重点在“雁回关”三个字上。
“他用兵诡谲不拘一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此人…是个真正的鬼才。”
在前世,姜冰凝曾与霍明夷论战,竟也有不敌的时候,她知道若非有自己在,霍明夷上一世应该也会成长到这个高度。
纪凌的眉头紧紧锁起。
“一个用兵如鬼的将帅,再加上藏在暗处的内应…这一仗,难打。”
“所以,想赢就必须先拔掉这两颗钉子。”
纪凌明白了她的意思。
“内奸,我会去查。这个霍明夷…你有办法?”
姜冰凝的唇边,泛起一丝带着血腥味的笑。
“对付鬼,自然要用鬼的法子,我要让他为我们所用。”
纪凌心头一震。
策反敌军主帅?
“我需要时间。”
姜冰凝说。
“也需要…王爷的绝对信任。”
纪凌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
“我麾下的狼卫,从今日起全部交由你调遣。”
“想去做什么,就放开手去做!”
“好。”
姜冰凝只回了一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