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了疗养院的大门外。
我隔着车窗,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
它安静地坐落在绿树和草坪的环抱之中。
像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阳光洒在洁白的外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草坪上散步。
他们身边跟着护士,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安详和富足。
和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我的目的地,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
妈妈的坐标,指向了这里。
这太不合逻辑了。
一个需要躲避追杀的秘密,怎么会被安置在这样一个看似开放,实则守卫森严的高端场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到了。”
“……好。”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我却感觉有些发飘。
我背着那个廉价的背包,手上的纱布渗着血迹。
站在这个堪比五星级度假村的疗养院门口,我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门口有保安。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锐利。
每一个进出的人和车辆,他们都会仔细盘问。
我不可能就这么走进去。
我退到马路对面,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开始观察。
我要进去。
我必须进去。
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线索。
哪怕是陷阱,我也要踩进去看看。
我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走进去,并且在里面自由活动的身份。
探病的访客?
不行。
我不知道要探望谁,保安一问就会露馅。
而且访客的活动区域一定是受限的。
假扮病人?
更不可能。
住进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入院手续一定极其复杂。
我这个样子,连门都摸不到。
那还能是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疗养院高大的围墙。
围墙顶端,似乎有电网。
翻墙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看到有送货的车开进去。
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开车出来。
还有和我一样,被拦在门口,因为没有预约而被劝返的家属。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戒备森严。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的视线,落在了疗养院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上。
那里似乎是员工通道。
偶尔有穿着保洁服或者厨师服的人进出。
他们进去的时候,会刷一下工作卡。
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型。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光鲜的身份。
而是一个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身份。
就像我在机场,从保洁阿姨那里得到启发一样。
越是卑微,越是安全。
我绕到了疗养院的后面。
这里有一排垃圾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馊掉的味道。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费力地把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拖出来。
他看起来很累,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车,然后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我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大哥,你好。”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着我。
“有事?”
“我想问问,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我指了指疗养院,“我什么都能干,不怕脏,不怕累。”
我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眼神里充满了对一份工作的渴望。
他吐出一个烟圈。
“招人?不归我管。你去问人事。”
“我……我不知道人事部在哪里。”我局促地搓着手,“我就是路过,看到这里这么好,就想来问问。我刚从老家出来,急着找个活干。”
我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我的这副狼狈样子,似乎让他放松了一些警惕。
“我们这招人要求高得很。”他撇了撇嘴,“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大哥,你帮帮忙。”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仅剩的现金里的一半,大概有两千多块。
我把钱塞到他的手里。
“你就告诉我,我该找谁,或者……你能不能带我进去,让我跟管事的人说句话。”
“我真的特别需要这份工作。”
他捏了捏手里的钱,厚度让他很满意。
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你这小姑娘,倒挺会来事。”
他把钱揣进口袋。
“行吧,看你也可怜。”
“我们后勤的王经理,正好在念叨缺个打杂的。不过他那人脾气臭,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掐灭了烟头。
“你在这等着。”
他转身,从那个员工通道走了进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真的去帮我了?
还是拿着钱就跑了?
或者,他进去叫保安来抓我?
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大概过了五分钟。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那个小门又打开了。
男人对我招了招手。
“进来吧。”
我心中一阵狂喜,立刻跑了过去。
他带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们来到了一个办公室门口。
门上挂着“后勤部”的牌子。
“王经理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说。”
男人指了指门。
“记住,就说你是我远房亲戚,叫李米。”
他竟然连身份都帮我编好了。
“谢谢你,大哥。”
“行了,快去吧。”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
成败在此一举。
我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对着电脑斗地主。
他就是王经理。
他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什么事?”
“王经理,您好。”我躬着身子,“我是外面张大哥的亲戚,我叫李米。听说您这里缺人手,我……我想来试试。”
他把目光重新投回电脑屏幕。
“没身份证,没健康证,什么都没有,试什么试?”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有身份证!”我立刻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属于“李米”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健康证……我可以马上去办。”
他连看都没看那张身份证。
“办?办好了再说。”
“我们这里是高端疗养院,不是垃圾回收站。”
他的话充满了鄙夷。
我咬着嘴唇。
手心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看着他肥胖的身体,和油腻的脸。
看着他电脑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成型。
“王经理。”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虽然刚从农村出来,没什么文化。”
“但是我眼神好,记性也好。”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您在玩牌。”
“您这手牌,要是先出对三,把对方的对五引下来,再出顺子,您就赢了。”
王经理玩牌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只瞥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牌局。
“你怎么知道?”
“我……我爸好赌,我从小看到大,就……就懂一点。”
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他脸上的轻蔑,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眼神。
他关掉了游戏界面。
“你叫李米是吧?”
“是。”
“手怎么了?”他指了指我包着纱布的手。
“来的时候,不小心摔的,不碍事。”
他沉吟了片刻。
“正好,三号楼住院部那边,缺个打扫卫生的。”
“你先过去试试吧。”
“没有健康证,只能算临时工,工资日结。”
“要是干得不好,随时给我滚蛋。”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成功了。
“谢谢经理!谢谢经理!”
我激动得连连鞠躬。
“我一定好好干!”
“行了,出去吧。”他挥了挥手,“去找护士长领工具和衣服。”
我退出了办公室。
感觉像是打赢了一场硬仗。
我终于,进入了这个巨大的迷宫。
三号楼,住院部。
那里,会不会有妈妈留下的,真正的秘密?
我换上了蓝色的保洁工作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叫何思瑶的千金大小姐,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叫李米的,普通的清洁工。
住院部的护士长,是一个很严厉的中年女人。
她简单地交代了我的工作范围。
打扫三楼所有的病房和公共区域的卫生。
然后,她扔给我一串钥匙。
“这是病房的备用钥匙,别给我弄丢了。”
我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心里一阵激动。
这是通行证。
是通往秘密的钥匙。
我推着清洁车,走在三号楼安静的走廊上。
这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墙上挂着昂贵的艺术品。
每一间病房,都是独立的套间。
能住在这里的人,身份绝对不一般。
我开始一间一间地打扫。
有的病房是空的。
有的病房里,住着看起来精神很好的老人,他们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和护工聊天。
他们不像病人,更像是在这里度假。
我不敢多看,低着头,认真地做着我的工作。
擦地,倒垃圾,更换床单。
我需要寻找。
可我不知道要找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物品?还是一段信息?
坐标指向的是整个疗养院,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房间。
我只能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一间一间地碰运气。
我打扫到了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间房。
房间号是3013。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13。
在西方,这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
很多酒店和医院,都会刻意避开这个数字。
但这里却有。
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我的手停住了。
我看到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医生的名牌。
主治医生:林清远。
林医生。
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在哪里?
我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我无意中听到过一次妈妈和她的律师打电话。
她提到了一个名字。
她说:“林医生的治疗方案,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她当时的语气,充满了凝重和一丝……恐惧。
林清远。
就是他。
我苦苦寻找的线索,竟然就这么出现了。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个3013号房间里,住着的病人,一定和妈妈有关系。
他,或者她,就是妈妈藏在这里的秘密。
我颤抖着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