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佛诞日。
京城西郊的龙泉寺有庙会，据说热闹得很。卖东西的、唱戏的、杂耍的，各色人等都聚到山门前，从早到晚，人流不断。彩灵从宫里嬷嬷那儿听说了，心痒得不行，从三月底就开始念叨，缠着萧珩要去看。
“宫外龙蛇混杂，不安全。”萧珩有些犹豫。
“不是有你嘛！”彩灵拉着他的袖子晃啊晃，晃得袖子都皱了，“还有陆青，还有思琪。咱们四个人呢，能有什么事？再说了，我们换便装，不让人认出来，谁能知道我们是宫里的人？”
萧珩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
但他提了个条件：必须微服出宫，不能带太多随从，也不能暴露身份。万一遇到什么事，一切听他安排。
彩灵满口答应。
于是这日一早，四个人换了便装，悄悄从皇宫侧门溜了出去。
萧珩穿了身淡青色的书生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样式普通，不显眼。头戴方巾，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看起来像个闲游的贵公子。
陆青还是那身青色的常服，洗得干干净净，没佩剑，只在腰间挂了把短刀。那短刀是贴身藏的，外面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儿。
彩灵换了身水粉色的衣裙，料子软软的，绣着几朵小花。梳了个简单的双鬟髻，簪了朵珠花——就是庙会上买的那些，不值钱，但好看。
思琪则穿了身浅灰色的布裙，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普通人家的小丫鬟。走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四人雇了辆马车，晃晃悠悠往西郊去。
马车是萧珩让车行安排的，普普通通，没有标志。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话不多，只专心赶车。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出了城门，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挑担的货郎，担子里装满了针线脂粉；赶车的农夫，车上堆着新鲜蔬菜；还有像他们一样去赶庙会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有人骑着毛驴，有人步行，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
彩灵从没出过宫，看什么都新鲜。
她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思琪你看！那是糖人！捏得真像！那个是孙悟空吗？还有那个，是猪八戒！”
“还有那个，是泥人吧？捏得真像！那个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真可爱！”
“还有卖风车的！好多风车！红的黄的蓝的，转起来真好看！”
她恨不得把每样东西都看个遍。
思琪也往外看。
她做狗的时候倒是常跟主人逛街。超市、公园、宠物店，那些地方她都熟。但那是现代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眼前这古色古香的市集完全不同。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烤饼的香，香喷喷的，混着葱花的味道。糖葫芦的甜，山楂的酸，裹着糖稀，甜丝丝的。还有马粪的腥，人身上的汗味，香烛的烟味，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痒。
她深吸一口气。
这些气味里，有生活的味道。
马车在龙泉寺山门外停下。
果然人山人海。
寺庙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从山门一直摆到山脚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卖香烛的，红烛黄纸，堆得老高。有卖吃食的，包子馒头，热气腾腾。有卖小玩意儿的，泥人面人，五颜六色。还有杂耍卖艺的，锣鼓声、叫卖声、说笑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彩灵一下车就拉着思琪往人堆里钻。
她跑得很快，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裙摆在风里飘着，头发上的珠花一晃一晃的。
萧珩和陆青连忙跟上，一左一右护着她们。
萧珩一边走一边提醒：“慢点，别跑，人多，小心挤着。”
陆青不说话，只是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刀。看谁都是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有没有危险。
“这个好看！”彩灵停在一个卖珠花的小摊前。
小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花，红的粉的黄的蓝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她拿起一支蝴蝶簪子，比量着。
那簪子做工粗糙，蝴蝶翅膀是铁片做的，上面点着几滴蓝漆。和宫里的首饰没法比，但胜在鲜活，有一股民间特有的生气。
“思琪，你看适合我吗？”
“适合。”思琪点头。
其实那簪子粗得很，彩灵宫里的首饰比这精致一百倍。但她不忍扫公主的兴。
彩灵对着小摊上的一面破镜子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笑了。
萧珩掏出钱袋付了钱。
彩灵高兴地戴上簪子，又拉着思琪去看别的。
逛了一会儿，彩灵有些渴了。
四人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四碗茶。
茶摊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上面搭着个布棚遮阳。茶是粗茶，叶子又大又老，泡出来的茶水黄澄澄的。碗也是粗瓷碗，边上还有豁口。
彩灵喝得很开心。
“比宫里的茶有滋味。”她说。
萧珩笑了：“宫里的茶是贡品，这个能比？”
“贡品怎么了？贡品喝多了，就觉得这个好。”彩灵说着，又喝了一大口。
陆青也喝了。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着四周。
正喝着，邻桌忽然吵了起来。
是个卖艺的班子。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身上穿着件破旧的短褂，正揪着一个少年打骂。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钱！看我不打死你！”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瘦骨嶙峋，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淤青。他被班主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不哭，眼睛里全是倔强。
“我没偷！”少年争辩，声音又尖又急，“那钱是我自己攒的！”
“你攒的？你一个要饭的哪来的钱？”班主扬手就要打。
那巴掌又大又厚，带着风声。
彩灵看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
“住手！”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石子砸进水里。
班主回头，看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嗤笑一声。
“哪儿来的小娘子，多管闲事？”
萧珩也站了起来，把彩灵护在身后。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声音沉稳：“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班主打量了萧珩一眼。
见他穿着体面，气质不凡，语气缓和了些。
“这位公子，不是我要打他，是这小贼偷了我的钱袋！”
“我没偷！”少年大声说，声音都变了调，“那钱袋是我在街上捡的！我在这儿等失主，等了半天，他就来了，一把抢过去，非说是我偷的！”
两人各执一词。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萧珩皱了皱眉。
他问少年：“你说钱袋是捡的，可有人证？”
少年摇头，眼眶红了：“没有……我捡的时候，巷子里没人……”
班主得意了：“听见没？没人证！就是偷的！”
彩灵急了：“你凭什么说他是偷的？也许真是捡的呢？”
“小姑娘，”班主不耐烦了，挥挥手像赶苍蝇，“这事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陆青一直没说话。
这时忽然走上前。
他对班主说：“你把钱袋拿出来看看。”
班主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
那布袋灰扑扑的，又旧又破，口上系着根麻绳。
陆青接过来，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你说这是你的钱袋？”陆青问。
“当然！”
“那你说说，里面有多少钱？”
班主支吾了一下。
眼神闪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大概……大概五两银子！”
“不对。”陆青摇头。
他把钱倒在手心里，一个一个数。
“这里面只有三两七钱银子，还有十八个铜板。”
班主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快，从得意到慌张，只是一瞬。
“我……我记错了！”
“你不是记错了。”陆青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这钱袋根本不是你的。”
他转向少年。
“你说你在哪儿捡的？”
少年指了个方向：“在……在那边巷子口。就是那边，卖糖人摊子后面的巷子。”
陆青点点头。
他对班主说：“带我们去看看。”
班主不情愿。
但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指指点点，他只好带着众人往巷子走。
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
到了巷口，陆青蹲下身。
他仔细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墙根，然后站起来。
“你刚才说，钱袋是在你的摊子上丢的？”
“是……是啊。”班主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就怪了。”
陆青指着地面。
“这里有两串脚印。一串小，是这孩子的。另一串大，是你的。而你的脚印……”他顿了顿，“是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的，不是从摊子方向来的。”
周围人哗然。
班主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
“你根本不是从摊子追过来的。”陆青冷冷地说，声音像冬天的冰，“你是在巷子里看见这孩子捡了钱袋，想抢过来，才诬陷他是偷的。”
班主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
“你……你胡说！”
他忽然伸手去抢钱袋。
陆青侧身躲过。
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他手腕一翻，已经抓住了班主的胳膊，一拧，一压，把班主按在了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班主挣扎不得，脸贴着地，满嘴是土，只好认栽。
陆青把钱袋还给少年。
“收好，以后小心些。”
少年接过钱袋，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多谢恩人！”
彩灵看得眼睛发亮。
她凑到思琪耳边，小声说：“陆青真厉害！”
思琪点点头。
她一直知道陆青身手好。
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震撼。
那种干净利落的动作，那种沉稳冷静的气度，确实……很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