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楼,李管事。”他收回目光,对上曹公公的眼睛,“不知公公可敢?”
曹公公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在考官席上空回荡。
“这有何不敢?”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老道,“老道士,你敢吗?”
老道叹了口气。守一观终归不是朝廷。道门再强,也是受法度约束....
拿下万宝楼一个管事,曹公公一句话的事,他老道得费不少周折。这是朝廷的场子,他不好伸手。
所以,老道没接话。
台下,李管事的玉扳指停了。
他听不见台上在说什么。曹公公的笑声传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停了。
那笑声里有一种他非常陌生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一种猫看见老鼠之后发出的那种动静。
他的直觉告诉他,该走了。
李管事的手按住椅子扶手,身子往前倾,准备站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曹公公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万宝楼?好大的胆子。”
李管事的动作僵住了。
曹公公转向赵奉先朗声道,“赵大人,这事你也听见了。万宝楼操纵比赛,威胁选手,按律当如何?”
赵奉先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沉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按大胤律,操纵武者擂者,主谋斩首,从者流放。万宝楼涉及此案,需查封彻查。”
曹公公点了点头。
“那就查!咱家倒要看看,这万宝楼背后,站着什么人。”
李管事坐在椅子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韩家五兄弟不知从哪出来了,韩虎站在最前面,其余四个分列两侧,把李管事座位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韩虎的手按在刀柄上,低头看着李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管事,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黑衣武者不知从何处闪出,挡在韩家五兄弟身前。
两人都是劲装打扮,腰悬短刀,眼神阴冷。
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不是普通的练家子。他们站在李管事面前,像两堵墙。
曹公公眼神微微眯起。
“万宝楼,好大的阔气。敢阻扰皇城司办案?”
赵奉先面色变得阴沉,敢当众和皇城司作对?
当即沉声喝道:“再敢阻拦,杀无赦!”
赵奉先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的气势在这一步之间完全变了,不再是站在曹公公身边那个恭敬有加的下属,
而是一个真正执掌皇城司一方事务的武者。
“再敢阻拦,杀无赦。”
五个字,每一个都像刀。
赵奉先心里门清。事情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和万宝楼和解了。
清河县这次擂台,万宝楼这条线从李管事往下,一个都跑不了。
他赵奉先今天得罪了万宝楼,明天万宝楼就会在郡城给他使绊子。
既然和解不了,那就干脆把事做绝。跟着曹公公一条道走到黑,总比自己左右摇摆要强。
韩虎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往前踏了一步。
两名黑衣护卫对视了一眼。他们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已经松了。
皇城司三个字压下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今天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扛的了。
他们是万宝楼的护卫,拿银子办事,不是万宝楼的死士。为了一份饷银把命搭上,不值当。
两人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
李管事看着那两道让开的黑影,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以他李茂才在万宝楼经营十几年的积威,以万宝楼在江阳道的势力,
以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的。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曹公公坐在上面。因为赵奉先说了杀无赦。因为韩虎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权势在更大的权势面前是如此无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不甘,他在万宝楼经营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账房爬到管事的位置,用了整整十五年。
愤怒,他李茂才居然栽在了一个三品武者的手里。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赌徒在输光最后一个铜板之后,看着对手亮出底牌时的那种恍然。
他看了一眼台上的方圆。
方圆也在看他。
“方圆,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的。万宝楼不会放过你的。”
韩虎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骂道:“说什么屁话呢!”
李管事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虎的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
老实了。
方圆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万宝楼不会放过他,这话李管事不说他也知道。
从他踏上擂台那一刻起,从他把那封信呈给曹公公那一刻起,他和万宝楼之间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起码和李管事后面的人算是闹掰了!
李管事倒了,但万宝楼不止一个清河县。
郡城、州府,万宝楼的势力盘根错节,李茂才不过是一个管事而已。
但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也不好说,也说不好。
今天,李管事跪了。
这就够了。
赵凌云扛着铁枪,站在方圆身后,低声问:
“方圆,你就不怕万宝楼报复?”
方圆低声道:“怕。但怕有用吗?”
观众席上,几百号人看着李管事被韩家五兄弟从座位上押起来,按着脑袋往场外走。
那个万宝楼做庄的大人物,此刻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这就是朝廷正统的威势,这就是皇城司!
主场之上足以碾压任何势力!
没有人说话。
连之前喊黑幕喊得最大声的那几个散客都闭上了嘴。
他们不傻。皇城司拿人,曹公公亲自坐镇,这是神仙打架。
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看看热闹就行了,开口就是找死。
若是他们知道这一幕只是因为方圆一句话,只怕会更加吃惊!
账房先生缩在座位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李管事被押走的背影,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