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灵实验室最深处的检测舱里,所有照明设备都被调到了最低亮度。
不是为了省电,而是因为那些从楚天骄身上延伸出去的管线正在发光,一种幽蓝色的、脉动的光,像血管里流淌着液态的星辰。
上百根比发丝还细的传感纤维贴在他的太阳穴、颈动脉、手腕内侧和脊柱两侧,另一端汇入主脑终端。
朵灵借照H-001实验体的基舱开发了这套设备,她站在全息投影前,手指停在虚空中。
她面前的投影呈现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结构,那是灵网的拓扑图。
每一个节点代表一名人类联邦的战士,每一条光线代表能量的流向,数以万计的节点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灵都、延伸向致远号、甚至触及中心城战场的巨网,而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黑洞’。
全息投影上,楚天骄的生命特征数据汇聚成一道螺旋向内的漩涡,所有的能量流都在朝那个漩涡中心坍缩,然后消失,就像一个星系的引力核心,它吞噬一切,却看不见自身。
“这简直不可能,”朵灵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检测舱里回响,“不,这绝对不可能。”
她调出第二组数据,第三组数据,第四组数据,每一组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楚天骄的生命体征在仪器上呈现出一条诡异的曲线。
“你说人话。”他躺在那张检测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轻松,甚至还有心情开个玩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是的话我回去写个遗嘱。”
朵灵可没心情笑,“我得把巴拉塔叫回来,致远号那边暂停研究。”
“不用,让她也忙着吧。”楚天骄微微摇头。
“好吧。”朵灵沉吟一声,把全息投影转向楚天骄的方向,让他也能看见那个漩涡状的黑暗核心。
“你看这个。”她声音低沉的说,“这是灵网你知道的,你是灵网的核心,所有的连接都从你这里出发,又回到你这里。”
楚天骄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漩涡,“怎么变得黑乎乎了?”
“是你的生命观测数据。”朵灵深吸一口气,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个足够准确的表述。“在数据观测层面上,你的生命特征呈现出一个黑洞的状态,能量只进不出,所有被抽取的生命力都在你的核心节点上消失,没有任何回补,按照正常的生理学模型,这种消耗速度下,你应该在这种状态激活的第三天就死了。”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舱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些幽蓝色的管线在楚天骄身上微微脉动,像某种寄生生物的触须。
楚天骄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个黑暗的漩涡,忽然笑了,“不清楚。”
“不过听你的意思,”他说,“这应该不算是坏处对吗?”
“我不知道,进化之种状态我读不出来。”
朵灵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左边是楚天骄现在的生命特征曲线,右边是一个标注着“临床死亡标准模型”的参考曲线,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就数据结论来说,你‘已经死了’,心跳、血压、脑电波,所有的指标都跌到了死亡标准以下,但你又还活着,没有停止思考,没有停止呼吸。”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她转过身,盯着楚天骄的脸,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检测不会出错,你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代替了生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不在我的知识体系之内。”
“这简直是生命的奇迹。”朵灵轻声说,“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
楚天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和从前一样,骨节分明,甚至更具力量。
他慢慢握紧拳头,松开,再握紧,一切正常。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巴拉塔。”朵灵说,“数据是加密的,除非得到我的授权,没人有权限调取完整的生命特征图谱。”
“那就先这样吧。”楚天骄十分平静的如此道,“不用告诉米彩,不用告诉任何人。”
朵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楚天骄的目光之后,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点“得知自己已经死了”之后应该有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早就感觉到了。”朵灵忽然明白了,“是不是?”
楚天骄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应该无人可以解答了,听说瑶光号在他被传送至无尽沙漠的这段时间里,也凭空消失了。
“行吧。”楚天骄从检测床上坐起来,自己动手把那些管线一根一根拔掉,“我既然还能走路说话吃饭战斗,那这个‘死’字就没多大意思,你继续研究,有进展了告诉我,没有进展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活得挺好。”
朵灵看着他拔管子的动作,那些传感纤维离开皮肤的瞬间,幽蓝色的光芒闪了闪,然后熄灭。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带着些许急切的说,“这种‘代替了生命的东西’,也许不是无限的?它会消耗,会衰减……”
楚天骄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没关系,在它耗尽之前,我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他从检测床上下来,赤脚踩在灵械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秦王京是不是在外面?”他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朵灵一愣,“你怎么知道?”
“来的时候看见他的护卫了,他没直接来找我,说明事情不急,但亲自等在灵械院里,说明事情不小。”楚天骄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让他进来吧,我想应该是和范马有关。”
秦王京进来的时候,楚天骄正坐在朵灵的工作台前,手里转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炭笔。
秦王京还是那么帅气,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煞气,等级也来到了三十级。
他行色匆匆,脸色难掩疲惫,挂在腰间的面甲上有了一丝裂痕,身上的战甲也还没来得及卸,左肩甲上有一道新鲜的灼痕,右臂的护腕上沾着干涸的血渍。
“大哥。”秦王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范马失踪了。”
“我听米彩说了。”
楚天骄点了点头,自己的猜测没错,秦王京此行折返本是为了支援罗瑜,但在听说大元帅解决了白河沟战场后,便匆匆赶回来汇报范马一事了,那事十分蹊跷,米彩的诉说让他摸不着头脑。
若非范马失踪,人联的战场压力不会如此之大,哪怕战士们各个以一当十,但战线太长,总会疲于应对,听于七汇报说,现在接手指挥余烬团残部的一个叫周正一的战士,他原本是战团二队的队长。
秦王京走进来,从腰间取出一枚记录数据板,放在工作台上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