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名为使馆,实为囚笼。
降王们被分别安置在独立的院落中,彼此隔绝,门外皆有不良人高手二十四时辰看守,真正做到了插翅难飞。
李克用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房内陈设奢华,但他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华丽的坟墓。
独眼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
他警惕地问道。
“晋王,殿下有私密的赏赐,命奴婢送来。”
门外,是一个娇滴滴,媚入骨髓的女声。
李克用眉头紧锁,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不良人,而是两名身段妖娆,眉目含春的幻音坊侍女。
她们抬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为首的,正是幻音坊九天圣姬之一的梵音天。
“岐王的人?”
李克用眼神一凛。
幻音坊与不良人同为李唐效力,他自然知晓。
梵音天妩媚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对着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将木箱打开。
箱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
只有一套以玄铁为里,金丝为缀,肩绣麒麟,威武不凡的……崭新侯爵朝服!
而在那套冰冷的朝服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卷明黄色的丝帛,以金线封缄。
李克用呼吸一滞,颤抖着伸出手,解开金线,缓缓展开了那卷丝帛。
上面是李钰的亲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内容很简单,却让李克用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北伐之战,卿为先锋。若能阵斩耶律阿保机,朕以燕云之地封卿,许卿……裂土封侯,世袭罔替!”
“轰!”
李克用脑中一片空白!
裂土封侯!世袭罔替!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心头!
他那个虚无缥缈的晋王之位,不过是前朝余孽的自封罢了,从未被天下真正认可。
可眼前这个承诺,却是出自一位即将君临天下的新朝帝王之手!
那个年轻人,在用最酷烈的雷霆手段将他打入深渊之后,又亲手为他递下了一架通往天堂的梯子!
但这架梯子,需要用契丹皇帝的头颅,和他麾下无数沙陀儿郎的尸骨来搭建!
他看着那套冰冷的侯爵朝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独眼中,那熄灭已久的野心之火,在这一刻被这封密诏所带来的蜜糖彻底点燃,轰然复燃!
与此同时。
蜀王王建的房中,不良人送来的,不是金印,也不是官服,而是一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关中水利改造宏伟蓝图。
图纸上,不仅有山川河流的走向,甚至连每一处堰坝的修建位置、所需材料、预估工期,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图纸的角落,还有一行李钰亲笔写下的小字。
“民生乃国之基石,朕信王公胜于信己。”
王建摩挲着那行字,良久,长叹一声,对着图纸深深一拜。
吴越钱氏、南平高氏、南汉刘氏等使者的房中,则分别收到了盖有监国金印的海贸敕令、盐铁专营的许可、甚至是几张空白的官吏委任状……
每一份赏赐,都精准地切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今夜的鸿胪寺,注定无人能眠。
这些被拔了牙、去了爪的猛虎,被那个年轻的帝王,用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重新变成了听话的木偶。
而丝线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他们无法抗拒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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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太极殿内。
李钰靠在冰冷的龙椅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龙首,殿内烛火通明,却只剩下他与袁天罡二人。
“袁天罡,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李钰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就看这群饿了太久的鱼,肯不肯为了这一口吃的,把命都赌上了。”
袁天罡那张青铜恶鬼面具转向他,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殿下此举,远胜于当殿许诺。”
“分而化之,私下许以重利,让他们彼此猜忌,却又不得不为殿下效死命。”
“帝王心术,已然大成。”
“一群还有余热的柴火罢了。”
李钰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
“烧旺了,能为我大唐北伐的大锅添一把火。”
“烧不旺,也无伤大雅。”
“这天下,终究是我李唐的天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前,负手而立,望着北方深邃的夜空。
“真正的麻烦,在北边。”
袁天罡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道。
“殿下所指,是契丹?”
“不错。”
李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蛇不打七寸,狼不敲头颅,终是后患。”
“中原新定,人心未附,那些降王此刻虽然臣服,但哪个不是首鼠两端?”
“若不寻一强敌,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溃,如何能让他们彻底断了念想,又如何能让天下万民,重拾对我大唐的信心?”
“所以,殿下欲以契丹之血,为新朝祭旗?”
袁天罡的声音依旧沙哑。
“祭旗,只是其一。”
李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袁天罡的面具。
“其二,是练兵。李克用的沙陀铁骑,王建的蜀中精锐,这些都是虎狼之师,但他们只知有王,不知有君。”
“唯有将他们混编一处,投入一场惨烈的国战,用契丹人的血磨去他们的棱角,用战功和荣耀换掉他们心中的旧主,这支军队,才能真正为我所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钰的声音沉了下来。
“袁天罡,我让你传令万毒窟的蚩笠,让他办的事,如何了?”
袁天罡微微欠身。
“回殿下,一切顺利。”
“蚩笠已奉殿下密令,在过去一周内,于我大唐与契丹边境,数次伪装成马匪,捕获了近千名落单的契丹青壮,用以炼制兵神怪坛。”
“很好。”
李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此一来,契丹屡屡犯我边境,掳我子民……这个借口,就再也洗不清了。”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其中的深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叹服。”
“您从一开始,便将契丹视作了磨刀石,连他们反咬一口的借口,都是您亲手递过去的。”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所谓的兵神怪坛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对付朱温,而是为了给今日的北伐,埋下最完美的借口!
他让蚩笠去抓契丹人,再反手以此为罪名,对契丹宣战。
师出有名,占尽大义!
“时不我待。”
李钰重新望向北方,眼神悠远。
“传我谕令,昭告天下。”
“就说契丹蛮夷,屡犯边境,掳我子民,惨无人道。”
“朕的江山,不容蛮夷染指!”
“朕的子民,更不容外族欺凌!三月之后,朕将亲率大军,北出长城,血债血偿!”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在这座空旷的大殿内,轰然炸响!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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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草原。
与长安城那压抑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毫无瑕疵的巨大蓝宝石。
白云如羊群,悠闲地飘荡。
金顶王帐之内,酒香四溢,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勾得人垂涎欲滴。
契丹大汗,耶律阿保机,正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与帐下最勇猛的将士摔跤角力。
他虬结的肌肉贲张出爆炸性的力量,引得周围的契丹贵族们阵阵喝彩。
“大汗神威!”
当耶律阿保机将一名壮硕如熊的勇士轻松撂倒在地时,帐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得意地大笑着,接过侍女递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吼道。
“中原那群软脚羊,只会勾心斗角!”
“等他们自己打得筋疲力尽,我契丹的铁蹄,便要南下,将那中原的皇宫,变成我的马场!”
然而,坐在主位之侧,一位身着华贵紫衣,头戴毡帽,风韵犹存却眼神凌厉的女子,却没有附和众人的欢呼。
她正是契丹的可敦,述里朵。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大汗,中原的绵羊,有时候也会长出獠牙。”
“在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还是不要太过轻敌。”
耶律阿保机脸上的笑容一滞,但对自己这位以智慧和铁腕著称的妻子,他还是有几分敬畏的,只能悻悻地坐下。
“可敦说的是。不过,朱温和李克用打了这么多年,还能有什么变数?”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大汗!可敦!不好了!中原……中原出大事了!”
述里朵眉头一蹙,冷冷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大汗!可敦!”
那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剧烈发颤。
“后梁……亡了!”
“什么?”
耶律阿保机猛地站起,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谁?李克用那个独眼龙吗?”
“不……不是!”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一个叫李钰的,据说是三百年前的大唐皇子!他……他自称大唐监国,一夜坑杀三十万梁军,攻破了汴州!朱温父子被活捉,正在长安游街示众!”
斥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天下诸侯,晋王李克用、蜀王王建等人,尽数被召入长安,已于今日……俯首称臣!中原……一统了!”
“哐当!”
耶律阿保机手中那只纯金打造的酒杯,重重摔落在地。
整个王帐,瞬间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述里朵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她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地盯住自己的丈夫,冷冷地问道。
“大汗,数月之前,那个自称不良人天孤星的南朝巫师蚩笠,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说了什么?”
耶律阿保机嘴唇哆嗦着,额头渗出冷汗。
“他……他说,奉一位中原大人物之命,需要我们的人手在边境制造混乱,他好趁机掳掠一些唐人,用于试验一种邪术,事成之后……助我南下……”
述里朵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你答应了?”
“我……我只是让他们便宜行事,并未动用王庭的军队……”
“糊涂!”
述里朵猛地一拍桌子,帐内众人吓得一哆嗦。
“你这是在与虎谋皮!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必然就是这个刚刚一统中原的李钰!”
“他不是要掳掠唐人,他是要借我们的手,为他南征寻找一个最完美的借口!他要抓的,根本不是唐人!”
述里朵话音未落,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神色比前一个还要惊恐。
“大汗!可敦!长安八百里加急檄文!”
信使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抄录的檄文,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念道:
“……契丹蛮夷,屡犯边境,掳我子民,惨无人道!”
“朕的江山,不容蛮夷染指!朕的子民,更不容外族欺凌!”
“今告天下,凡我大唐子民,皆有守土之责!朕将亲率大军,北出长城,血债血偿!”
信使顿了顿,吼出了最后那句响彻云霄的宣告!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诛”字出口,一股凛冽的杀气仿佛跨越了千里之遥,在这温暖的王帐内轰然炸开!
耶律阿保机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虎皮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述里朵说对了。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那个疯子从一开始就把他契丹当成了统一天下后用来祭旗的第一个猎物!
而他竟然还愚蠢地主动递上了屠刀的刀柄!
就在王帐内一片死寂,人心惶惶之际,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个叫李钰的,很厉害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诡异面具,手持法杖的赤足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王帐的角落。
述里朵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复杂,冷声道。
“他厉不厉害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让整个中原都拧成了一股绳,而这股绳,正准备勒住我们契丹的脖子!”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帐内所有惊慌失措的贵族,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与铁血。
“传我命令!召集所有部落首领,三日之内,于王庭会盟!所有勇士,拿起你们的弯刀和弓箭!”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耶律阿保机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汗,中原人想打,那我们就陪他们打!”
“他要用我契丹的血来祭旗,那我就用他大唐皇帝的头颅,来筑我契丹的京观!”
“这一战,避无可避!”
耶律阿保机被妻子眼中的决绝所感染,胸中的恐惧被怒火取代,他猛地站起,拔出腰间的弯刀,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战!!!”
草原的风,骤然变得喧嚣起来,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