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玲愣住了，张着嘴，眼泪挂在下巴上，迟迟没有滴落。
“她变了？”黑瞎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浓烈的嘲讽。
“霍仙姑一直都是霍仙姑。从头到尾，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变过。”黑瞎子抬起左手，食指指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张启灵，“你问问他。”
林音的视线跟着黑瞎子的手指，落在张启灵身上。
张启灵没有看他们，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车厢阴影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冷硬。
“当年，上面的人和九门佛爷把张启灵囚禁在格尔木的疗养院里。”黑瞎子一字一顿地说。
林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猛地转过头，手指死死扣住车门把手，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让张启灵知道，就算是提及也只是匆匆带过，从不具体讲述。
张启灵交叠在腿上的双手，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黑瞎子盯着霍玲的脸。
“地下室，铁链子，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全是腐烂的味道。你以为，霍仙姑不清楚？”
霍玲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果她对长生没有想法，如果她真的敬重这位‘张大人’。”黑瞎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她为什么会放任九门的人，把张爷像条狗一样锁在那里？锁了那么多年，不闻不问。她为什么等了那么久，直到张爷快被抽干了血，才假惺惺地出手参与救援？”
黑瞎子冷笑一声，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她不是在救人。她只是在等。等张启灵虚弱到极点，等其他几门的人折腾不出结果。她好顺理成章地接手，把这个活着的‘长生密码’，攥在自己手里。”
车厢里陷入了沉寂，只能听到引擎怠速的低沉轰鸣。
霍玲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呼哧声。她双手捂住脸，把头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她一直用来欺骗自己的那层伪装，被黑瞎子毫不留情地撕碎。
她的母亲，从来不是那个严厉却慈爱的当家人，而是一个为了欲望，可以把所有人当成筹码的商人，一个躲在幕后，冷眼看着别人流血牺牲，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的看客。
林音松开扣住车门把手的手指，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偏过身，抓住了张启灵放在腿上的手，张启灵的手指很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老茧，林音用力握紧，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张启灵转过头，看着林音，黑金古刀安静地靠在他的腿边，他反手包住林音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压了两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黑瞎子重新挂上挡，松开手刹，红旗轿车再次融入北京城拥挤的车流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车窗上快速向后掠过。
车子在四合院所在的胡同口停下。
林音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衣领，她站在路灯下，看着张启灵把浑身瘫软的霍玲从车里提出来。
一辆黑色的无牌桑塔纳突然从胡同深处窜了出来，刺眼的车灯远光打在林音脸上，桑塔纳在他们面前急刹停住。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戴鸭舌帽的男人跨出车厢，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上唇贴着一撇浓密的假胡子。
男人反手关上车门，他抬起头，视线扫过站在路灯下的林音，扫过拎着霍玲的张启灵，最后停在靠着红旗轿车抽烟的黑瞎子身上。
林音盯着男人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常人要长出一截，一下子认出了这个人。
黑瞎子吐掉嘴里的烟头，皮鞋鞋底碾上去。
“哟，大半夜的，还有人赶着来唱戏。”黑瞎子咧开嘴。
张启灵站在台阶下，他的大拇指抵在黑金古刀的刀格上，指肚压着冰冷的金属边缘。
林音没有说话，她迈开腿，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夜风吹起她的衣角。
在距离男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林音猛地蹬地，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林音借着冲力，腰部扭转，右拳带着风声，直接砸向男人的面门。
男人反应极快，他迅速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脸前，拳头砸在男人的小臂骨上，骨肉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男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逼得向后退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桑塔纳的车门上，车门铁皮凹陷下去，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林音没有停顿。
她左腿屈膝，膝盖狠狠顶向男人的腹部。
男人双手下压，手掌按住林音的膝盖。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再次闷哼出声。
林音收回腿，右手一把揪住男人的夹克衣领。
她用力往外一扯，接着猛地将他按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
男人的鸭舌帽掉在地上，那撇粘在上唇的假胡子也因为剧烈的动作脱落，随风飘进胡同的阴影里。
张日山的脸暴露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的唇角磕破了一块皮，渗出鲜红的血丝。
林音的膝盖压着张日山的腿骨，左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她的右手握成拳头，高高举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黑瞎子在车里说过的那些话，格尔木疗养院里的铁链，地下室里腐烂的味道，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愤怒。
此刻看到张日山，她又想起来这个罪魁祸首二人组。
“林老板。”张日山躺在引擎盖上，开口说话，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林音高举的拳头。
“我听说霍家把你们请了过去。”张日山的语速很快，“我怕出事，特意追过来。”
他转动脖子，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张启灵。
“我没想到，你和族长这么快就出来了。”张日山说。
林音的拳头停在半空，拳风扫过张日山的额发。
“你来干什么？”林音的声音降到了冰点。
“来阻止九门内乱。”张日山看着林音的脸。
林音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嘲弄。
“内乱？”林音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转过头来。
“你们把小官锁在格尔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内乱？”林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张日山沉默了，他看着林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张启灵站在红旗轿车旁，夜风吹动他的额发，他安静地看着桑塔纳引擎盖上的两个人。
“那是九门欠下的债。”张日山的声音变得沙哑。
“你们还不起。”林音举起拳头，准备砸下。
“给我一个机会。”张日山突然提高音量。
林音的拳头停在张日山鼻尖上方一寸的位置。
“看在霍家当初参与过救援活动的份上。”张日山盯着林音的拳头，他咽了一口唾沫。
“当年去格尔木救人，霍家出过人，也流过血。”张日山继续说。
林音的手指微微收紧，张日山趁机坐直身体，他靠着挡风玻璃，大口喘气。
“林老板，你今天就算把我打死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霍家的问题。”张日山抬起手，擦掉唇角的血丝。
他指向被张启灵拎在手里的霍玲：“霍仙姑不死心，霍玲就永远是个废人。”
林音收回手，她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日山。
“你能解决？”林音问。
“让我去。”张日山整理了一下被扯坏的夹克衣领。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
“让我亲自去劝一劝霍仙姑。”张日山直视林音。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听你的？”林音反问。
“因为我是张家人。”张日山吐出这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张启灵的方向，微微低头，行了一个张家人的礼，张启灵没有回应，他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张日山只能重新看向林音。
“我有把握。”张日山加重语气，他指着霍玲，“我能让霍仙姑放权，把霍家当家人的位置，完完整整地交接给霍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