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起身退到角落里,单薄的衬衫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单薄却结实的轮廓。
他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口子泛着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抬眼看向林满的方向。
眼圈红红的,乌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可怜,像只被人遗弃后不敢相信、却又不肯离去的小狗。
林满只看了一眼,便转过了身。
黎簇透过窗口瞧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尾更红了,脑袋也垂得更低。
廊檐下的灯昏昏地亮着,把雨帘照得发亮,衬得夜色格外清冷。
“嘎吱”一声轻响。
是房门被推动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阵放轻的脚步声。
黎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飞快眨了眨眼,又用力蹭红了眼尾,调整好角度,摆出一个自认为最让人心软的表情,才缓缓偏过头往后看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就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怎么?看到我让你失望了?”杨好臭着张脸,随手将手里的白毛巾甩了过去。
黎簇接住了毛巾,低着头不说话。
杨好双手环胸瞥了他一眼,看着他身上低沉下来的气压,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林满给我的,让你好好收拾干净。”
黎簇身上的冷气压瞬间没了,整个人都亮堂了点,宝贝似的把毛巾抱在怀里。
杨好一副没眼看的模样扶了扶额,轻嗤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条等主人扔骨头的狗。”
顿了顿,他的语气淡了些:“……这样你还要继续?”
黎簇没回答,只是把那条毛巾展开,认认真真地擦起头发来。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贵重的东西。
杨好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别蹲窗根底下了,进来。林满说的。”
黎簇擦头发的手一顿,眼睛又亮了。
他“噌”地站起来,抱着毛巾就要往里头冲,脚步刚迈出去,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还湿着,鞋上全是泥,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他犹豫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蹲下身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廊檐下,这才光着脚踩上地板,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杨好在门口斜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黎簇走过穿堂,一眼就瞧见了半敞开的厅门。林满坐在里面的沙发上,苏万也在旁边站着。
他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林满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光着的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转头看向苏万,又对杨好抬了抬下巴:
“身上的湿衣服去隔壁换一下。厨房还温着饭菜,你们饿了自己去吃。”
苏万和杨好对视一眼,都没动。
苏万看了看黎簇,又看了看林满,嘴唇动了动,“林满,那鸭梨……”
话还没说完,杨好就在后面扯了他一把,冲门口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添乱了”。
苏万闭嘴了,但临走前还是忍不住看了黎簇一眼。
“好,我们出去了。”杨好说着,瞥了黎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还有几分“你自求多福”。
随即,便拉起苏万往门外走。
苏万被拽得踉跄了几下,路过黎簇的时候,非常小心地对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黎簇迅速低下头,当做没看见,唇角却忍不住悄悄勾了勾。
两人走后,大门被轻轻带上,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雨声闷闷地敲着窗。
黎簇站在原地,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攥着肩上那条毛巾,指节泛白,看着林满,嗓子眼里堵了一堆话,却一句都倒不出来。
林满看着他局促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鞋架上有新的拖鞋,去穿上。”
黎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有些高兴的看了林满一眼,“哦”了一声,转身去找鞋架。
他从里面拿了双新的蓝色拖鞋,女士的,穿在脚上还往外露出半个脚掌,凉着风。
他没在意,只耳朵尖红了一点,走在林满面前,脚趾在里面蜷了蜷。
林满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上滑过。
“坐下。”
黎簇没有犹豫,顺势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是动作过大就容易碰到彼此肢体的距离,又不会刻意贴近。
低着头,显得格外乖巧。
林满沉默了一下,弯腰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医药箱,摆到了桌面上。
她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碘伏、棉签和纱布,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动作不急不缓。
黎簇看着那些东西,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手。”
“不用——”
“我答应过,我会帮你处理。”林满平静的说,然后拽着他的手。
黎簇心中骤然涌起酸涩的情绪,酸得心脏发紧。他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你还是有点在乎我的,对吧?
但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松了劲儿。
掌心那道伤口已经不像白天那么狰狞了,但裂开的皮肉还翻着,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看着比白天更瘆人。
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了太久。
林满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拿起碘伏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蘸,低头凑近了些。
“疼就说一声。”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黎簇“嗯”了一声,没缩手,只是盯着她低垂的睫毛看。
她垂着头处理伤口,离他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药水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雨气,像是某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棉签碰到伤口的一瞬间,他还是没忍住,手指抽动了一下。
林满的动作停了一瞬,等他缓过来,才继续。
她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清理干净,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碘伏渗进裂开的皮肉里,是细细密密的刺痛。
但黎簇一声没吭,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目光从她睫毛移到她的鼻尖,又移到她专注的眉眼上。
看着她,时光仿佛在她身上被放慢了。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脸上微小的细节——灯光下细小的绒毛,微微上勾的眼尾,带着点淡淡的粉,嘴唇柔软的……
好想——
他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又被他死死按回去。
他飞快地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正在被清理伤口的手,耳朵尖烧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