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十七被带回村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村民没见过这种动物——灰白色的毛,背上的骨刺歪歪斜斜的,尾巴细得像老鼠尾巴。
它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埋在腿间,不敢看人。孩子们挤在前面,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一个男孩伸手想摸,甲十七缩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呜声,像在哭。队长蹲下来,用手轻轻摸着它的背。
甲十七没躲,但还在抖。
“它怕。”队长说,“八十年没见过人。怕。”
“给它吃的。”范建说,“饿了八十年,先吃饱。”
小百合跑回屋里,端了一碗鱼汤出来,放在甲十七面前。甲十七闻了闻,没动。
小百合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汤,放在甲十七鼻子下面。甲十七舔了一下,停住了。
然后它低下头,把嘴伸进碗里,喝汤。喝得很快,咕嘟咕嘟的,汤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
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看着小百合。
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在暮色中像两颗星星。小百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次它没躲。
“它饿了。”小百合说。
她蹲在甲十七面前,抱着它的脖子。甲十七没动,就让她抱着。它的眼睛闭着,尾巴慢慢地摇。
队长站起来,看着范建。“它叫什么?”
“甲十七。樱花军给它编的号。”
“不叫甲十七。它是活的,不是编号。给它起个名字。”
范建看着甲十七。它趴在地上,头搁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灰白色的毛,像冬天的雪。
背上的骨刺歪歪斜斜的,像被风吹弯的树枝。它活了八十年,在黑暗中,在孤独中。
它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甲十七。十七号实验体。它不是实验体,它是活的东西。
“叫小雪。”范建说,“毛是灰白色的,像雪。”
队长念叨了一遍。“小雪。好名字。”
甲十七——小雪,抬起头,看着范建。它听不懂,但它看着他的嘴,看着他的眼睛。
它在记他的声音,记他的脸。范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雪。你叫小雪。”
小雪的尾巴摇了一下。很慢,但摇了。
那天晚上,小雪睡在队长的屋里。队长给它铺了干草,盖了一条毛毯。
它趴在干草上,闭着眼,但没睡。它在听。听外面的声音——风,虫叫,海浪。它睡不着,听这个新世界的声音。
队长坐在旁边,看着它。他想起爷爷,想起爸爸,想起那把钥匙。他们守了一辈子,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现在知道了。是一只进化体,活了八十年,瘦得皮包骨,但活着。
第二天早上,小雪跟着队长出来了。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都在听。
它看天,看云,看树,看人。孩子们跑过来,它缩了一下,但没跑。
小百合蹲下来,伸出手。小雪走过来,闻了闻她的手,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孩子们笑了。
“它不怕了。”小百合说。
“它知道你们不会伤害它。”范建站在旁边。
小百合站起来,拉着小雪往菜地走。小雪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但不停。
它看到那些绿绿的菜,停下来,歪着头看。没见过。在门后面,只有黑暗,只有干草,只有铁碗,没见过绿色。
它低下头,闻了闻黄瓜叶子。叶子是苦的,但它喜欢这个味道。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小百合摘了一根黄瓜,递给它。小雪闻了闻,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水水的。
它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它吃过东西,但没吃过这种东西。
它把整根黄瓜吃完了,连皮都没剩。小百合又摘了一根,它也吃完了。
第三根,吃到一半,吃不下了。它趴在菜地边上,肚子鼓鼓的,闭着眼,尾巴慢慢地摇。
小百合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
“以后天天给你吃黄瓜。我们自己种的。好吃吧?”
小雪的尾巴摇了一下。它听懂了。不是听懂话,是听懂语气。她在对它好。它知道。
范建站在远处,看着小雪。月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抱着范念海。范念海指着小雪,嘴里蹦出一个字。
“狗。”
“不是狗。是进化体。叫小雪。”
“小雪。”范念海学了一遍,发音不准,但意思到了。
他笑了,范建也笑了。
第517章 融合
小雪在村子里住了一个星期,瘦巴巴的身体慢慢有了肉。
毛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脏兮兮的结块掉了,露出下面新的毛,软软的,亮亮的。
骨刺断了好几根,但剩下的几根开始长长了,歪歪斜斜的,像刚发芽的树枝。
尾巴还是细,但不再是皮包骨了,有肉了,能卷起来了。
它每天跟着小百合在菜地里转,跟着队长在村子里走,跟着孩子们在空地上跑。
它跑不快,但不停。它要把八十年没跑的路都跑回来。
范建每天来看它。
不是特意来,是下井的时候路过村子,顺道看看。每次来,小雪都蹲在村口等他。
它知道他的脚步声。从井口爬出来,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嗒嗒嗒的。
小雪听到了,就从队长的屋里跑出来,蹲在村口,看着他走过来。范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雪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摇得飞快。它记得他。他是第一个摸它的人,第一个抱它的人,第一个给它起名字的人。
它不会忘记。
“它认得你。”队长站在旁边,看着小雪,“它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村口等。等不到,就一直蹲着。”
范建摸了摸小雪的头,站起来,往井口走。小雪跟在后面,走到井口边上,停下来,蹲在那里,看着他下去。
它不下去。它怕黑。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八十年,怕了。它不想再下去了。但它等他,等他上来。
范建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小雪还蹲在井口边上。看到他出来,它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
范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等多久了?”
“两个小时。”队长说,“一动不动。”
范建看着小雪。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两颗琥珀。它在看他。
不是看别人,是看他。它等了八十年,等来一个人。这个人把它从黑暗中救出来,给它名字,给它家,给它黄瓜吃。
石头从村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的。
他跑到小雪面前,把花递给它。小雪闻了闻,然后用嘴叼住花,跑到队长面前,放在他脚边。
队长愣了一下。
小雪又跑回去,叼起另一朵,放在小百合脚边。又叼一朵,放在范建脚边。它把花分给了所有人。
“它在谢我们。”小百合蹲下来,抱着小雪的脖子。“它说谢谢。”
小雪用脑袋蹭了蹭小百合的脸。它的毛很软,蹭在脸上痒痒的。小百合笑了。
那天晚上,范建坐在湖边。月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雪在村子里过得好吗?”月影问。
“好。有吃的,有喝的,有人陪。比在门后面强一百倍。”
“它还怕黑吗?”
“怕。但不怕人了。它知道人不会伤害它。”
月影沉默了一会儿。“它等了八十年,等到了你。”